第2章 婚契照魂，血字留痕

“殿下可以放心，阵已经合上了，天亮之后再把池口封掉，就不会有问题。”

陈礼官的声音从石阶下面传上来。沈清鸢把右手收到了袖子里面，纸灰被她护住了。

他们还要封池口。

到了那个时候，就没有人能够验看她的尸身，也不会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太子穿上了素色外袍，沈婉宁在他的旁边跟着，眼睛已经红了，头上的珠钗也没有了。

两名禁军拿着草席和长绳，和礼官、内侍一起走上石阶。

那条绳子，白日吊起试阵木偶的绳子。

沈清鸢看着绳头上面的泥水，手掌收紧了一些。接她的人现在才过来。

内侍把香案设在石阶转弯的地方，从怀里拿出了一叠文书，把最上面的一张翻出来。

“悼文已经备好了，请殿下看一下。剩下的文书明日送去存档。”

太子借着灯看了几眼，眉头皱了起来。

“把失足二字删了，写成自愿祈福。她既然入了皇家，不能有行事轻浮的名声。”

沈清鸢看着他，胸口又有了疼痛。

以前她相信这个人会替她打算。

现在她已经死了，他还要给她的死选一个好听的说法。好像是她给皇家带来了麻烦。

沈婉宁拿着帕子按在眼角上。

“姐姐很重视名声，殿下替她想到了这些，她在天有灵也可以安心了。”

沈清鸢看了沈婉宁一眼，又把纸灰藏进袖子里面。

太子走上第三十三级石阶的时候，她的右臂忽然轻了一些，手背碰到了石栏。

她低头看过去。

他的靴底下面有一小片暗红。灯影晃动之后，石阶边沿还有没有干透的血。

那是她坠落的时候留下的血。

沈清鸢把手肘弯起来，手已经可以动了，但是脚下仍然被东西牵着，半寸也挪不开。

她看着太子的右脚，没有马上伸手。

如果和血有关，他把脚挪开之后，她好不容易得到的力气可能就没有了。

太子拿过三炷香，对着台顶抬了抬手。

“清鸢，你自愿登台给孤祈福，孤这一生都不会忘记你的情意。”

纸灰突然热了起来。

沈清鸢的掌心疼了一下，低头看见胸前的婚契也有一点红光。

“礼官已经记下你的心愿，以后逢年过节，孤都会派人祭你。”

纸灰又热了一次。

他说一次她的心愿，纸灰就热一次。沈清鸢看向香案，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内侍把剩下的文书往怀里放，折起来的纸角上露出了半个“供”字。

她的丧事还准备了供状。

石栏上落了一只乌鸦，爪子碰到她的袖口，勾起了一点浮灰。

沈清鸢没有动，先看着那一点灰。

灰挂在鸟爪上，没有像碰到宫婢时那样穿过去。

她把右手慢慢摊开，把纸灰送过去了一些。乌鸦低头来啄，她的手臂一下子往下面沉了。

香案的方向也在眼前偏了。

沈清鸢心里一惊，赶快看着内侍怀里的纸角，不敢去看别的地方。

乌鸦扑到香案上，翅膀扫过酒盏。内侍急忙去护香炉，怀里的纸被鸟喙扯出来了。

“快把它赶开！不要冲撞殿下！”

文书落在案边，沈清鸢把手按了下去，纸灰里的半枚父印贴住了纸角。

夜风把纸边掀起来，但是那一角没有动。

她的手臂沉了大半，掌心也开始发凉。刚才借到的力气正在散开。

她没有收手，只看着摊开的纸。

“沈氏清鸢，婚前神志不宁，屡有妄言……”

离得最近的内侍念出了半句，脸色就变了。他伸手去扯那张纸，却没有扯动。

太子把香插进炉里，转头看着他。

“谁让你把这个也带来的？”

内侍扑通一声跪下，张开嘴，求饶的话都没有说完整。

沈清鸢看到了落款。

今日，巳正。

那个时候她还在沈府更衣。喜娘蹲在她的脚边，嫌裙子上的珠子拖地，正在给她整理裙摆。

她是午后登台的。

他们在巳正已经写好了供状，等她死了以后，就告诉所有人她早已经疯了。

沈清鸢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只有一点气声出来。

他们当着她的面说她的死，她却没有办法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至少要把时辰留下，让旁人看清楚。

她用力向下按，灰印边沿有一线红色渗出来，沿着纸面停在“巳正”二字的下面。

陈礼官拿着灯走近，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殿下，这个时辰……”

“有人装神弄鬼，搜！”

太子打断了他的话，看向两边的石栏，也看了台顶。

“台上台下都要搜，一处也不许漏掉！”

禁军把草席放下，拔出刀走上石阶。另一个拿着长绳跟在后面，两人的靴面上都有池边的湿泥。

沈清鸢刚才看得清楚，他们是从池边小路绕过来的，一定已经见到了她的尸身。

太子的右脚动了一下。

她的手臂猛地往下坠，供状上面的红线也淡了一些。

果然是那片血。

他的脚还没有完全挪开，她就已经快托不住纸灰了。如果他再退一级石阶，她还能留下什么。

沈清鸢把右手按到胸口，去碰婚契发出的红光。

坠池时的疼痛又回来了，血腥气堵在口鼻里面，她眼前发黑，差一点把手松开。

走上石阶的禁军突然停住，刀尖碰到了石面。

他一直看着台顶。

沈清鸢低下头，胸前透出了半幅婚书，红衣也有一层浅影浮起来，衣摆上还缺着那两串珠子。

“婚书……她的身上还挂着婚书！”

另一个禁军举起灯照过来，手里的长绳掉在石阶上，绳头滚下去，撞在太子的靴边。

他们已经能看见她了。

沈清鸢忍住胸口的疼痛，试着张开嘴。这一次她发出的声音传了出去。

“你们是来接我的？”

拿刀的禁军膝盖一软，跪在石阶上，刀也没有捡起来。

“我们只奉命收尸，没有推人，请娘娘明鉴！”

香灰被风吹得满案都是，内侍往后退了几步。陈礼官提着灯，嘴唇动了很久，没有说出话。

周奉礼转头看向太子。

刚才说阵已经合上，不会出岔子的人。

太子伸手指着跪在地上的禁军，袖口把酒盏碰翻了，酒水顺着案边滴下来。

“把他的嘴堵住，谁让他胡言乱语的！”

一个内侍伸出手，走到石阶旁边，又停了下来。没有人敢越过那道红衣人影。

沈清鸢看着跪地的禁军。

“是谁命你们来的，什么时候领的命？”

禁军不断地磕头，额头撞在石阶上面。他只反复说着奉命，不敢继续回答。

她记住了他的脸，也记住了太子急着堵住他的嘴的样子。

沈婉宁往太子身后退了半步，然后扶着石栏哭了起来。

“姐姐，你受了委屈就告诉我，不要吓到殿下，他也是伤心的……”

沈清鸢看向她的右袖。

一角黄纸从袖口滑出来，边沿已经烧焦了，纸上还有半圈朱砂阵线。

白日试阵的时候，那张图铺在礼官面前。她俯身看过，认得上面的池形。

沈婉宁把它留了下来。

“阵图还在你的袖子里，你说你替我伤心。”

沈婉宁没有再哭。

她急忙把手放到身后，周奉礼看向她的袖口，太子也转过了脸。

“那是姐姐留下的东西，我舍不得把它烧掉。”

“拿出来，让大家看一看。”

沈清鸢伸出右手。沈婉宁捂住袖口往后退，把供碟撞歪了，果子滚到了太子的脚下。

没有人捡果子。

香火前面，沈清鸢的红衣又清楚了一些，她也看清了太子的眼睛。

他一直看着她胸前的婚契，眼里只有惊怒。

她嫁给了他，也相信过他。登上高台的时候，她还想着下面会有人接住自己。

现在她站在这里，他却没有多看她的脸。

“你说过会接住我，接我的人在哪里？”

太子猛地把内侍扯到身前挡住，对着石阶下面大声说话。

“封阶！所有人都留下，谁敢往外传一个字，孤就要他的命！”

沈清鸢的胸前有一声清响，婚契上的红光贴着衣襟亮了起来。

牵住她脚踝的力量松了一些。她低头看过去，试着抬起右脚。

这一次，她朝着第三十三级石阶迈出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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