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婚契问罪，十七年前的新妇

沈清鸢的脚落在第三十三阶的时候，先听到了婚契里面的红光响了一声。

脚踝上缠着的力道退开了半寸，不过还没有全部放开。

她再抬脚的时候，胸口就疼了起来，像被人撕开了一样。

她把脚收了回去，然后低头看着下面。

宫门两边的火把已经点起来了，禁军把出入口给封住了。

刚才跪着的禁军被人拖离了石阶，嘴里塞着布，脸也被按住。

他的挣扎很厉害，靴底在石面上擦着，声音很刺耳。

太子站在石阶下面，没有去看那个禁军，只看着沈清鸢胸前的红光。

“送到刑房去，今天晚上就把事情办干净，明天不能让怪话传出去。”

周奉礼的脸色变了，赶紧走到旁边挡着。

“殿下，人还没有问过，刑部也没有供状，现在处置他不太妥当。”

太子转过头看他，眼里的慌张已经变成了怒火。

“孤不想让他活着受审。”

周奉礼低下了头，没有再说话。

太子抬手指着那名禁军，说话的速度又快又狠。

“这个人被敌国妖术蛊惑了，说的话都是胡话，先把人处理掉。”

陈礼官马上跪下来，准备接着太子的话说下去。

沈清鸢听着他们给自己的死定案，胸口的疼痛反而变得清楚了。

他们害怕的不是妖术，也不是她死了之后又活过来。

他们害怕有人问她为什么死在池子里面。

更害怕供状里面留着太子亲自点过的名字。

白天摆在礼官案上的阵图，现在还在沈婉宁的手里。

阵眼旁边的那枚朱砂印，也没有被火烧干净。

供状如果被人改过，阵图就能证明妖术是用来遮掩的。

沈清鸢转过身，看向高台边缘停着的一只黑羽乌鸦。

香烟把它熏得不断缩着脖子，爪子扣在栏杆上，眼睛一直看着她。

她记得自己坠池之前，有乌鸦落到宫墙上，叼走了她沾血的帕子。

现在它又顺着婚契里面的血气找过来了。

沈清鸢抬起右手，把掌心贴在胸前的婚书上。

红光从衣襟透出来，照着一片不完整的纸灰。

乌鸦突然张开翅膀，落到了她面前的石阶上。

她没有把它赶走，而是将袖子里面的半张纸灰推到了石阶边上。

纸灰里面夹着一角供状，墨迹被水泡开了，还能认出几行字。

上面写着禁军亲眼看见她失足落池。

但是落款排在验印的前面，顺序不对。

更加不对的地方，是供状上盖着东宫印。

印泥已经干裂了，留下的痕迹却早了半日。

沈清鸢看完那几行字，然后把纸片推给了乌鸦。

她不能走下去，也不能把证据交到活人的手里。

但是这只鸟能越过宫墙，还能落在刑部的旧梁上面。

“去刑部，把纸送到还亮着灯的案上。”

她的声音出不了宫门，但是能顺着婚契进入乌鸦耳边。

乌鸦偏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叼起那片湿冷的纸灰。

接着它扑过供桌，把半扇窗给撞开了。

陈礼官抬头看见黑影，手里的灯就晃了一下。

他的手腕松开，笔掉进了墨池，墨汁溅得案上都是。

“殿下，宫里的怪事太多了，还是请国师来看一看。”

“不用请国师，他来了也只会说妖气冲撞。”

太子抬手指着那名禁军，声音终于变大了。

“先把他处置掉，再把今天的礼册全部烧掉。”

这句话说完以后，沈清鸢看向了胸前的婚契。

婚书里面有她和太子一起签押的婚誓。

宫中礼官登记的原本，也应该收在礼册里面。

如果礼册烧掉，婚契就少了一份人间的凭证。

她已经死过一次，太子还要把她的命写成失足。

沈清鸢笑了一声，笑的时间很短。

东宫办事一直很利落，杀人之后还要顺便烧账。

半个时辰以后，刑部值房的门被乌鸦撞开了。

案上的烛火一直晃动，顾长庚从旧卷里面抬起头。

他先看见黑鸟，然后看见砚台旁边的那片湿灰。

乌鸦把纸片丢下来，转身落到了房梁上。

差役拿着竹竿去赶它，它的翅膀都没有动一下。

顾长庚拿起纸片，先看见供状，又看见宫门登记的一角。

他原本以为有人借着怪谈构陷东宫。

但是他看清落款的顺序之后，眉头慢慢收紧了。

烛泪滴在手背上，他也没有发现。

供状先写了失足，验印却是在半个时辰以后。

宫门登记上还显示，东宫早就已经封锁出入了。

三样东西放在一起，任何一件都经不起追问。

顾长庚马上站起身，取出了刑部封条。

“去找当值主事，把今天东宫送来的礼婚记录全部取来。”

差役应了一声要走，他又补充了一句。

“先封在这里，不管谁来催都不许动。”

他说完以后，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宫门方向亮起一片火把，火光沿着墙根很快过来了。

顾长庚看着窗外，已经明白这件事情不只牵着一条人命。

与此同时的宫墙里面，太子又走上了石阶。

他亲自来到第三十三阶下面，内侍捧着婚书跟在后面。

那个内侍的脸色发白，双膝几乎不敢弯下来。

太子抬头看着沈清鸢，还想维持储君的体面。

“你还认得婚书，就应该知道自己是东宫的人。”

沈清鸢站在高处，衣摆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

“东宫的人死在阵里，也要给东宫遮掩。”

太子看向婚契，眼睛里面出现了一瞬间的迟疑。

那份婚书是两个人一起签押的，末尾的同生共护四个字，也是他亲手写下的。

“你已经死了，婚契自然也失效了。”

他踏上一级石阶，伸手去碰婚书。

“不要拿几句誓言威胁孤。”

沈清鸢没有躲开，把婚契向前送了一寸。

“婚书上写得很清楚，夫妻同生共护，互不得弃，互不得害。”

她看着太子，胸口的疼痛一阵接着一阵。

“你要我护住东宫，就先把应该护住的东西交出来。”

太子的掌心碰到红光，婚契突然亮了起来。

整座高台响了一声脆响，石阶上的灯火同时晃动。

他的手掌裂开了一道伤口，形状和她坠池时撞出的伤痕一样。

血珠沿着掌纹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

太子猛地把手收回去，却被红线缠住了手腕。

“这是邪术，沈清鸢，你竟敢对孤动手！”

“这是你签下的婚契在问你，把我推进池子里面的人是谁。”

她看着那只流血的手，心里没有感到痛快。

她只想让他记住，她的死不能用一句失足盖过去。

“我要三件事，禁军活着，阵图封存，今天的死登记成疑案。”

太子咬紧牙关，血色沿着石阶慢慢扩大了。

“你没有资格命令孤。”

“因为你还站在我的婚书里面。”

沈清鸢看着他，眼里没有退让的意思。

“也因为你不敢说，自己和献祭没有关系。”

石阶下面没有人说话，周奉礼也把头埋得更低了。

宫门外面突然传来一道冷清的声音。

“凭宫禁巡察令，刑部没有定案，东宫无权使用私刑。”

萧执衡带着巡察司的人走过来，令牌在火光下面很清楚。

太子转身看过去，脸上的怒意终于出现了裂开。

萧执衡没有看沈清鸢，只把令牌交给随行官吏查验。

“封存阵图，押下禁军，在场的人逐一登记。”

巡察司的人马上上前，动作干净利落。

东宫的禁军想要阻拦，又在令牌前面停住了脚步。

沈清鸢看着那名禁军重新被带回来，这才松开胸前的婚契。

顾长庚赶到的时候，太子掌心的血还没有止住。

案卷铺在石桌上，他提笔蘸墨，先写下了太子妃三个字。

笔尖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落下。

“姓名沈清鸢，今夜坠池，死因待验，暂时登记为死亡疑案。”

最后一笔落下之后，案卷底部突然渗出了暗红的血字。

顾长庚俯身看清楚内容，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上一名新妇，死于十七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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