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他们倒先来分她的尸骨钱了

周砚生捏着湿布凑近两步，探头往沈清鸢指尖那枚铜钉尾端瞧了一眼，啧了一声。

沈清鸢大拇指的指腹重重刮过那个米粒大的回勾，指尖被锋利的刻痕刺得生疼。

这哪是外头随便找来的铜料，分明是把她母亲留下的老底都给掀出来了！

当年母亲病重，拉着她的手把私房嫁妆单子交到她手里时，曾一遍遍叮嘱过她。

凡是单子上列出来的金银器皿，底部全都找江南的老匠人暗刻了这道带回勾的云水纹。

那是母亲娘家陪嫁过来的私产，连父亲沈怀章平日里都休想动用分毫。

谁能想到，原本该锁在库房里的陪嫁器皿，竟叫人直接熔了，打成钉进她棺材板的邪物！

绕来绕去，东宫账册上这笔三千两的血债，竟直挺挺扎进了沈府大门。

铜钉被轻轻放回白帕子上，发出一声闷响，沈清鸢转过身望向白雾外头的石阶下。

刚才收拾了罗慎，她虽能顺着白玉石阶走到最底下的青石板分界线，却依旧迈不出这祭坛的界限。

她这会儿受困在天阶之上，连宫门都出不去，更别提亲自回沈府去翻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窝了。

红绣鞋踩着石阶边缘停住，她的视线越过浮动的薄雾，径直落在前排的顾长庚身上。

顾长庚正拢着袖子站在百官前头，花白胡须迎风乱晃，还在琢磨东宫买凶的烂摊子。

台阶上传来环佩轻响，老大人抬头对上高阶上那道视线，撩袍迈出半步。

沈清鸢连礼都没多行，转身指着公案白帕上摆着的那排铜钉。

“顾大人，这锁魂钉尾刻着沈氏族徽，还有先母陪嫁器皿独有的回勾云水纹。”

“我大婚入宫那日，随行嫁妆皆有礼部与东宫共同画押的清册留档，如今我困在阶上，劳烦大人去礼部库房调出来对一对！”

话音顺着风砸进广场，底下嗡嗡的议论声顿时歇了火，前排几个言官脖子一歪，视线齐刷刷往户部队列里瞟。

顾长庚是什么人，在朝堂上泡了三朝的老油条，一听“先母陪嫁”几个字，花白胡须气得翘了起来。

东宫花三千两银子买的害命玩意儿，居然是用太子妃娘家的陪嫁改出来的，这烂账黑得能滴出墨来！

老大人当场扯下腰间木牌，反手拍在身后的大理寺少卿胸口上。

“去礼部库房把太子妃的嫁妆清册提出来，半个时辰内送不到阶下，唯你是问！”

大理寺少卿不敢怠慢，双手接过令牌，转身就急匆匆地穿过人群往宫门外跑去。

礼部留档的只是明面上的死账，沈府里头那些没入册的底子，还得靠自己人去掀。

石阶侧方的汉白玉望柱旁，陆见微正抱臂靠在那儿看热闹，见沈清鸢望过来，立马站直身子凑到台阶边缘。

沈清鸢顺着台阶下到最底层，隔着那道看不见的分界线弯下腰，从袖袋里摸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钥匙递过去。

“陆大人，劳烦跑一趟沈府听竹院，去卧房床头暗格里把那个紫檀木匣子取来。”

陆见微伸手接过那枚还带着体温的小钥匙，在指尖抛了一下，啧了一声。

“这会儿去沈府翻箱倒柜……姑娘是不打算给沈侍郎留半点体面了？”

沈清鸢垂眼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指尖在袖口金线上轻轻一捻。

“匣子里头有当年江南匠人留下的云水纹印模，还有先母手写的底账。”

陆见微听明白了，把铜钥匙往腰间荷包里一塞，抱拳行了个半礼，猫着腰混入人群溜出了广场。

广场西侧的文官队列里，户部侍郎沈怀章从刚才听到“沈氏族徽”那句话起，脑袋就一直垂在胸口，恨不得缩进官袍领子里去。

四周同僚的视线跟针扎似的往背上落，沈怀章知道装死混不过去了，磨蹭着挪出队列，扑通一声跪在御阶前的青石板上。

官帽磕在地上发出闷响，他高高举起双手朝天作揖，再抬头时眼圈已经红透了。

“陛下明鉴，老臣公务繁忙，后宅嫁妆器皿一向交由妇人打理，哪知道府里竟出了吃里扒外的恶奴，趁清鸢备嫁偷卖先夫人旧物啊！”

这一嗓子嚎得胡须乱抖，干涩的眼角硬是用袖口蹭出了两道红印子。

站在高阶边沿的沈清鸢垂眼睨着底下磕头的亲爹，胃里一阵阵泛酸水。

才三言两语，这口勾结东宫熔炼陪嫁害命的大黑锅，就被他轻飘飘扣在了莫须有的恶奴头上。

周围几位户部同僚果然跟着叹气帮腔，沈怀章跪在地上，眼珠子往旁边溜了一圈，非但没退回去，反而把手伸进怀里摸索起来。

一封折子被他双手捧出怀口，膝行两步转向礼部尚书赵大人，脑袋重重磕了下去。

赵尚书刚才就被顾长庚查账的阵仗唬了一跳，见沈怀章突然冲自己磕头，吓得往旁边跳开半步，连连摆手。

沈怀章也不管他避不避，拿袖口按了按眼角，举着折子的手往前直递。

“赵尚书，小女清鸢福薄，大婚当夜暴毙东宫，膝下并无一儿半女！”

“按大梁律法，未育暴毙者阳间名分已绝，她带进宫的那百十抬嫁妆留在东宫也是无主之物……老臣今日特递申状，请礼部准许将嫁妆尽数收回沈氏父族代管，免得先夫人遗物再遭损毁！”

这话一落地，整个青石广场上瞬间静得连风吹旗幡的哗啦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台阶下头的萧执衡听得额角青筋直跳，按在玄铁令牌上的手咔吧一声捏紧了，差点当场爆出军营里的粗口。

人家姑娘的魂魄还站在天阶上查自己的死因呢，这当爹的倒好，当众惦记起死人留下的东西了！

那份申状折得整整齐齐，连封皮上的字迹都干透了，分明是今早出门上朝前就在家里写好揣进怀里的！

赵尚书看着怼到眼皮子底下的折子，接也不是，推也不是，老脸涨成猪肝色，两只手在官袍袖子里直哆嗦。

顾长庚气得胡子乱颤，撸起袖子指着沈怀章的鼻子刚要开骂，旁边负责传话的小吏已经捧着刚抄好的申状副本，一路小跑冲到了白玉石阶底端。

沈清鸢弯腰接过小吏高举的副本，捏着那张薄纸一步步走回公案前。

纸面上全是熟悉的馆阁体，一笔一划，全在算计母亲留下的田庄铺面和金银古董。

大婚当夜她咽气在东宫喜房，也是这只写申状的手，连夜替太子送去一纸伪造的暴毙验书，生生把她的冤死按成了急症！

如今锁魂钉上的族徽刚露了底，他怕夜长梦多，干脆直接在朝堂上撕破脸皮来抢东西了。

晨风卷过祭坛顶端，吹得大红嫁衣的宽袖猎猎作响。

副本被平铺在公案木面上，沈清鸢并起食指与中指，顺着嫁衣袖口繁复的金线绣纹，把翘起的纸角一点点按平。

她抬起眼，隔着漫天白雾盯住阶下那个还举着折子等礼部盖印的亲爹。

伪造验书、替东宫遮掩罪行的烂账她还没腾出手来算，他们倒好，一个个迫不及待地先跑来分她的尸骨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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