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继母哭阶唱苦戏，当庭掷册验真伪

按在申状纸角上的指尖往里一收，薄纸边缘当即起了一道死褶。

底下礼部赵尚书捧着那封折子，手心直冒冷汗，左右看看谁也不敢接茬。

他心里门儿清，这时候要是敢应下沈怀章的话，台上的顾长庚能当场撕了他！

顾长庚胡子翘得老高，刚迈出半步想骂人，广场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哭天抢地的嚎啕声。

“我的清鸢啊，你走得怎么这么狠心啊！”

这嗓音又尖又利，顺着冷风直往人耳朵眼里钻，吵得前排几个老臣齐刷刷抬手捂了捂耳朵。

众人纷纷扭头往外看，只见宫道尽头急匆匆走来一群穿麻戴孝的女眷。

打头的中年妇人一身素白粗麻衣裳，头上连根银簪子都没插，头发散乱着，眼眶肿得跟核桃似的。

她身后跟着两个健仆，肩上吃力地抬着一口朱漆大木箱，箱锁擦得锃亮。

沈清鸢站在高阶上往下瞅，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的继母柳氏，旁边还跟着庶妹沈婉宁。

好家伙，老的在朝堂上递折子抢嫁妆，小的在后头抬着箱子来唱苦情戏，这是一家子全员出动了！

柳氏提着素裙一路小跑，才进广场就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白玉天阶底下。

她连滚带爬地往前蹭了两步，一把抱住冰凉的石柱子，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

“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怎么能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柳氏一边哭着，一边转过脸冲着台阶两侧围观的各家诰命夫人直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砰砰响。

周围的命妇们哪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面面相觑，手里捏着帕子小声议论起来。

柳氏拿袖口擦了把脸上的泪水，喘着粗气，嗓子眼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难听。

“清鸢六岁没了亲娘，是我进门后一手将她拉扯大的啊！”

“这十几年里，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紧着她先挑……”

高台上的沈清鸢听着这话，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味。

还吃穿用度紧着她先挑？

十四岁那年冬月，她屋里分到的全是湿透的黑炭渣子，浓烟呛得她趴在床沿咳了半宿血水，而这柳氏正拿她亲娘留下的苏绣帕子擦护手脂呢！

柳氏还在底下拍着大腿哭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后头的朱漆大木箱上指。

“前几日整理旧物，看着她出阁前落下的首饰衣裳，我这心口就跟刀绞一样疼！”

“今日我把这些旧物全带来了，只求大人们准我替这苦命的孩儿收着，留个念想吧！”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不明真相的命妇顿时心软了，纷纷拿着帕子抹起了眼角。

在她们看来，一个继母能做到这份上，当众哭得连体面都不要了，那肯定是真疼爱嫡女。

沈怀章跪在旁边，见自家夫人把场子烘托起来了，连忙跟着拿袖子抹眼泪，嘴里唉声叹气。

站在柳氏身后的沈婉宁也适时走上前，一身素净白衣，眼圈通红，看着柔弱可怜到了极点。

她蹲下身子，心疼地扶住柳氏的肩膀，转头对着高台上的百官柔声开口，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母亲这几日为了大姐的事茶饭不思，昨夜守着这些旧物，生生哭晕过去好几回……”

“求大人们成全母亲这一片苦心吧！”

沈婉宁替柳氏顺着后背，眼皮子却偷偷往上撩了一记。

这个短命鬼活着的时候压她一头，死了还要化作魂魄回来搅局！

要是那百十抬嫁妆真在这节骨眼上查出亏空，她下个月跟侯府定亲的体面往哪儿搁？

藏在宽大素袖里的左手缩了缩，指腹一遍遍抠着腕子内侧那道月牙形的旧烫疤。

广场上的风向还真被这对母女带偏了不少，好些个御史官员交头接耳，看沈怀章一家的眼神都缓和了下来。

萧执衡站在台阶下，听得眉头拧成了疙瘩，这母女俩一唱一和，比戏班子里的名角儿还能演！

他刚想开口戳穿这出苦肉计，一抬头，却见公案后的沈清鸢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只低头睨着底下哭作一团的母女俩。

口口声声说疼她入骨，连屋里的旧物都当成宝贝收着？

好得很。

沈清鸢没往下喊半句话，只是转过头，冲着祭坛飞檐上立着的那只黑羽乌鸦招了招手。

那乌鸦通人性得很，扑棱着翅膀落下来，铁钩似的爪子稳稳扣住公案边沿。

沈清鸢从公案底下的暗格里抽出一本厚厚的洒金红册子，递到乌鸦嘴边。

这是当年外祖家特意请宫里老太监帮着造的入宫嫁妆清册原件，每一页都盖着宗人府和东宫的骑缝大印！

乌鸦张嘴叼住册子一角，双翅一展，顺着台阶直扑下去，在柳氏头顶盘旋了一圈。

啪的一声脆响，那本厚重的洒金红册子从半空掉下来，正好砸在柳氏面前的青石板上！

积水混着泥星子溅起老高，劈头盖脸甩了柳氏一嘴，把她半截哭嚎硬生生堵回了嗓子眼，脖子都缩了回去。

沈婉宁也吓得尖叫了一声，护着脑袋往后退了两步，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沈清鸢双手撑住公案边缘，居高临下地睨着阶下狼狈不堪的母女俩。

“柳氏，你既说连我用过的旧物都视若珍宝，那这本册子你一定眼熟得很。”

她抬起右手，隔空点向那口朱漆大木箱。

“里头记着我母亲留下的三百六十件古董珍玩，每一件底座都有外祖家亲手刻的暗码编号！”

“也不用等礼部批条子了。”

“现在就把箱子打开，劳烦赵尚书和诸位夫人当众照着清册，一件件核对清楚！”

“要是真能对得上号，莫说这一箱旧物，便是东宫里头那百十抬嫁妆，我今日当场画押全送给你！”

这话简直跟平地惊雷一样，炸得周围看热闹的命妇们全都瞪大了眼睛，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箱子那边瞅。

顾长庚原本气得吹胡子瞪眼，这会儿听见这话，顿时乐了，捋着胡须冲赵尚书使了个眼色。

“赵大人，还愣着干什么？”

“赶紧派两个眼神好的书办过去，帮沈夫人好好对对号！”

赵尚书这会儿哪敢怠慢，赶紧冲身后的礼部书办挥手，让他们过去捡起地上那本清册。

柳氏跪在泥水里，眼睁睁看着书办捧起那本盖着红印的册子，腮帮子上的肉直抽抽。

这死丫头手里怎么还留着带暗码编号的清册原件？！

箱子里装的，根本就是她出门前让人随便从库房抓来充数的次等货！

可这时候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手心里的冷汗把麻衣袖口都浸湿了。

沈怀章在旁边急得直冒冷汗，拼命冲柳氏使眼色，可礼部的两个书办已经走到木箱跟前了。

柳氏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撑着发软的膝盖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泥水。

“对……对就对！那些都是清鸢平日里戴惯了的，哪还能有假不成？”

她拖着两条发沉的腿挪过去，手指头哆嗦着摸了两次才拔掉箱锁上的铜插销，咬着牙一把掀开了沉重的箱盖。

阳光照进木箱里，只见红绒布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金银首饰和翡翠玛瑙，看着倒是琳琅满目，晃得人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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