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嫁妆清册的空号

日头扎进箱底，表层那堆金步摇和红玛瑙串子泛着黄白交错的亮光，单看卖相倒真像富贵人家压箱底的体面物件。

围观的命妇们掩着帕子发出一阵低呼，嗡嗡的议论声顺着台阶漫开。

柳氏听着四周的动静，暗暗吐出一口浊气，绷紧的后背往后靠了靠。

礼部这两个书办不过是领死俸禄的小吏，难道还敢当众跟尚书府和相府撕破脸皮？

只要这两人核对时抬抬手糊弄过去……

她搭在箱沿上的手掌慢慢拢紧。

可那两个礼部书办捧着洒金红册子站在箱子跟前，翻开第一页瞅了两眼，脑门上瞬间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两人对视一眼，捧着册子的手直发抖，谁也不敢先张这个嘴。

高台上坐着太傅和自家尚书，台阶下头立着相府当家主母，哪边都是动辄捏死人的大佛。

沈清鸢支着胳膊靠在公案上，睨着底下那两根木头桩子，视线一偏，落向台阶侧翼。

礼部祠祭司主事陆见微正贴着人群边缘站着，青色官袍洗得发白，怀里还抱了卷备用的祭文。

沈清鸢屈起手指，在公案木沿上敲了两下。

“陆大人，那两位书办眼神不济，劳你走一趟？”

陆见微肩膀一耸，怀里的祭文险些滑进泥水坑。

他抬头撞上沈清鸢的视线，又飞快瞄了眼旁边黑着脸的沈怀章，后脖颈直冒凉气，可上头太傅顾长庚正盯着这边，他哪有退路？

手里的祭文往同僚怀里一塞，陆见微撩起袍角快步走到朱漆木箱前，一把接过那本洒金红册子。

册子第一页哗啦翻开，他清了清嗓子，扬声唱号。

“天字第一号，京郊大兴庄良田八百亩，附带红契原件一份，底部暗码编号为林氏甲一！”

这嗓门在空旷的祭坛前头格外响亮，周围看热闹的命妇们立刻停止了交头接耳，全都伸长脖子往箱子里头看。

两个礼部书办硬着头皮弯下腰，伸手在箱子表层的金银首饰里头翻找起来。

叮叮当当的脆响声响了半天，那两个书办把表层的金步摇、银镯子全都拨拉到了旁边，别说红契原件了，里头连半张纸片子都没见着！

年纪稍大的书办抹了把汗，拈起一对鎏金蝴蝶簪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苦着脸冲陆见微摆了摆手，簪子底座光滑一片，半个字也没有。

陆见微捏着册子的手指紧了紧，头也没抬，翻过一页继续往下念。

“天字第二号，西山温泉药田三百亩，附官府鱼鳞图册及地契全套，编号林氏甲二！”

“天字第三号，城南锦绣绸缎庄、百草药铺两处工坊干股红契……”

一连九个名目唱下来，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两个书办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拨拉出来的全是大路货的金银首饰和玛瑙珠串，林氏当年陪嫁的千亩良田、温泉药庄，还有那两处日进斗金的工坊股契，连张纸毛都没见着！

台阶下头彻底炸了锅，命妇们拿帕子掩着嘴指指点点，鄙夷的目光扎在柳氏背上。

顾长庚一巴掌拍在太师椅扶手上，震得手边茶碗盖子哗啦乱跳。

“沈夫人，那八百亩良田和三百亩药田，难不成自己变成金簪子钻进箱子里了？！”

柳氏膝盖一软，鬓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在脂粉上冲出两道白印子。

她扭头去望沈怀章，沈怀章却把脸别向一旁，抬袖掩着鼻子假装咳嗽。

满场权贵的眼珠子全盯在她身上，这侵吞嫡女嫁妆的罪名要是坐实了……

柳氏眼珠子转了两转，掏出帕子捂住半张脸，扯开嗓子就干嚎起来。

“太傅大人冤枉啊……那些田庄铺面真不是妾身私吞的，全是清鸢这孩子生前自己闹着要换的呀！”

高台上一点动静也没有，沈清鸢搭在公案边缘的指尖只顺着木头棱角轻轻敲着。

柳氏偷偷从帕子缝里瞄了一眼，胆子壮了些，转身朝四周的命妇们摊开手。

“这孩子从小身子骨弱，那些药田工坊在她手里年年亏空，前年开春她自个儿跑来哭，非要把契书交回族里打理，换成压箱金饰傍身……”

她一边拿帕子擦着干瘪的眼角，一边弯腰探进木箱最底层，从红绒布下摸出个窄长的紫檀木锦盒。

铜扣咔哒弹开，柳氏捏出一支雕着缠枝莲纹的碧绿古玉簪，高高举过头顶。

“大伙儿都瞧瞧！”

“单这一支前朝羊脂碧玉簪，就是妾身倒贴了足足一千两纹银，从三叔公手里替她换回来的！”

那支碧玉簪在日头下泛着油光，周围倒真有几个命妇迟疑着点了点头。

站在柳氏身后的沈婉宁呼吸一滞，抬手摸向自己发髻右侧的空位，指尖刚碰到头发又触电般缩回来，低着脑袋往柳氏背后藏了半步。

高台之上，沈清鸢盯着那支高举的古玉簪。

视野里的天地色彩一层层褪去，唯有常人看不见的因果气机在半空浮动。

玉簪表面干干净净，半点母亲林氏的温润遗泽都无。

反倒是簪头与簪身的衔接处，缠着一缕暗粉色气机，里头混着股刺鼻的苏合香脂粉味，顺着那缕债痕往旁一牵，另一头正严丝合缝地拴在沈婉宁的发髻上！

拿她的嫁妆田产去填相府的亏空，再抓一把沈婉宁戴腻的旧首饰塞进箱子充数……

沈清鸢搭在案边的手指慢慢收拢。

她上身前倾，手肘抵住公案。

“花一千两从族老手里换的？”

柳氏见她没再提田契，当即挺直了腰杆，下巴高高昂起。

“那是自然，这可是宫里流出来的古玉，寻常人家拿千金也买不着半块！”

沈清鸢没接她的话，直接偏头看向木箱旁的陆见微。

“陆大人，劳你把这支千金难买的古玉接过来。”

“撬开簪头雕花的夹缝和中间的接榫处，给大伙儿瞧瞧，里头塞着什么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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