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吃里扒外的婢女

轿帘刚刚在沈府内宅的月亮门前被掀开了一点，柳氏就把鬓边已经歪了的金钗摘下来，朝青石砖上面砸了过去。

金钗弹到台阶下面的枯草里面，声音没有被人听清楚。

她用手指碰了一下额头上的青紫肿包，疼得吸了一口气，眼尾也跟着抽动了两下，然后对着廊下等待的周管事勾了勾手指。

“去账房，把这些年的底册全部放进木箱里面。天黑以后，从后角门运到城南庄子。”

周管事弯着腰靠近了两步，眼睛在眼眶里面转了一圈，手掌在脖子前做了一个抹过去的动作。

“天亮之前，账房里不能剩下一张可以擦桌子的废纸。”

柳氏扶着婆子的手，朝堂屋里面走。膝盖的骨头正在疼，到了门槛的地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周全一眼。

她没有再说什么，袖子甩了一下，就进入了内室。

三更的梆子声音，顺着夜风进入了西跨院里面。老槐树的枯枝刮着漏雨的屋檐，发出了哗啦啦的声音。

已经半塌的院墙上面翻下来一个黑影。

陆见微踩进枯草堆，鞋底没有碰断一根干枝。她弯着腰走到老槐树的根部，手指沿着砖缝开始数，数到了第三块砖。

短匕首插进砖缝里面，向上用力一别。

带着潮气的泥土味道进入鼻子里面。坑底露出来一个四方包袱，外面包着三层油布。这是先夫人临终之前埋在地下的陪嫁产息私账，经过这么多年，竟然没有被雨水泡坏。

油布包刚刚塞进前襟，并且系紧，后角门的方向就传来了车轴压过石板的吱呀声音。

之后是杂乱的脚步声，贴着院墙根越来越近。

破旧的窗纸已经被火把照得很亮。

陆见微的左脚刚刚踩上槐树干，腐朽的院门就被人从外面踹飞了，发出哐当一声。十几个手里拿着哨棒的护院，从缺口里面涌了进来，把半个院子都堵住了。

周管事提着羊角风灯，走在最前面进入院门。他把灯笼举高，看清楚树下的人，嘴角就扯到了耳根的位置。

“外面刚刚装好两车旧账本，听见院子里面有人撬砖，我还以为是什么小贼。原来是陆姑娘回娘家叙旧来了。”

陆见微的后背靠着粗糙树皮，右手反握着匕首，左手压在衣襟前面微微鼓起的位置。

“周管事半夜套车走后角门，相爷知道吗？”

周全脸上的肥肉抖动了两下。他的目光落在她前襟凸出的棱角上，提着风灯向前走了两步，灯笼的穗子已经晃到她的鼻子前。

“深更半夜翻相府的墙，怀里面还放着赃物。把东西拿出来，今天晚上还能给你留一张完整的脸。”

四周十几根浸过桐油的硬木哨棒，同时在地上重重地放了一下。

闷响传过来，鞋底已经感觉到了震动。

皇宫，凤仪宫。

沈清鸢披着暗红色的大氅，站在第三十六级汉白玉宫阶的边缘。她的鞋尖抵着台阶尽头的界线。

从大婚顶罪入宫的那天开始，心脉里面的反噬禁制，就已经把她锁在这一方寸石阶上面。只要越过界线半步，或者动武见血，心口就会像被刀搅动一样。

西跨院老槐树梢上的灰黑通鸦，它的视野顺着夜风，一帧一帧进入她的脑子里面。

十几个护院围住大树的景象，在眼前经过。沈清鸢放在汉白玉栏杆上的右手食指，用力敲了两下。

指甲碰到冷石，发出了啪嗒的声音。

西跨院里面，周全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然后提着灯笼向后退开半步。

“把她的腿骨打折，东西从怀里拿出来就行。出了人命，由夫人负责。”

七八根硬木哨棒带着风声，从上面一起落了下来。

陆见微弯下身体，从树影里面滚了出去。匕首顺势把左边护院的小臂挑开。她刚刚要站起来，后心的位置就被一根木棍结实地打中。

肩胛骨发出咔嚓一声。

她整个人扑倒在石桌脚边，喉咙里面涌上铁锈的味道，唾沫和血丝一起堵在牙齿之间。

周全从旁边护院手中抢过哨棒，走了三步到了石桌前。他把右臂高高举起来，碗口粗的木棒对着陆见微的后脑，直接劈了下去。

周全的左脚踩到石桌底座上面的时候，靴底的一团暗褐色陈年泥印，在通鸦的视野里面晃了一下。

那是大婚当天，她被绑上花轿的时候，额头撞在沈府后门青石板上留下的血泥。

沾过那一滩血的人，骨头里面都已经拴上了她的血脉因果。

凤仪宫的石阶上，沈清鸢抬起右手，放进牙齿之间，一口咬破了食指指腹。

宫檐下面盘旋的另一只通鸦，扑动翅膀落到了栏杆上。她拉过它宽大的尾羽，用带血的手指在羽毛上面快速抹过，又把西跨院的地形图和一缕血气，一起压进羽管里面。

“去刑部巡夜司，扔到陆铮的案头上。”

黑鸦发出嘶鸣，振动翅膀飞出宫墙。沈清鸢低下眼睛，带血的食指在汉白玉栏杆上重重敲了一下。

隔着空中，她把缠在周全脚底的血线用力拽紧。

心脉深处传来针扎一样的疼痛。她喉头动了一下，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血腥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哨棒距离陆见微的头发，只剩下三寸。

周全靴底的暗褐色泥印突然有了一层红光。一股怪力从脚底直接上去，进入他的右肩。

右腕的骨头咔吧一声，手掌软下来，向不正常的方向折了过去。

“啊，我的手！”

惨叫刚刚出来，脱手的硬木哨棒就哐当一声砸在石桌上，然后贴着陆见微的耳朵弹进了草丛里面。

陆见微伸手把旁边的石凳掀翻，砸向追过来的两个护院。她连续滚了几下，最后缩到了墙角那半截倒塌的石磨后面。

三面砖墙和半扇石磨，把这个角落变成了一个没有出口的死胡同。

周全用左手托着已经折成奇怪弧度的右腕，冷汗顺着肥腻的腮帮子流下来。他的视线在老槐树和地上的木棒之间来回移动，身体一软，坐到了后面护院的身上。

“还站着做什么……把她捅死！谁把那个包袱拿出来，赏银二十两！”

七八根哨棒不停打在半截石磨上面。碎石渣和火星一起飞起来，落到陆见微脸上。

她缩在石磨形成的夹角里，左肩流出的血已经把半边夜行衣浸湿。右手的短匕首每次挡开一根木棍，虎口裂开的皮肉就会在刀柄上面留下更多的血。

她越过不停晃动的棍影向上看了一眼。

老槐树的树顶，那只灰黑通鸦正歪着脑袋看下面。

娘娘已经看到了。

陆见微咬紧后槽牙，把怀里的油布包重新压紧在胸口，反手一刀削断了捅到鼻尖前面的哨棒头。

两条街外，刑部巡夜司值房。

半掩的木窗被啪啦一声撞开。那只尾羽染血的黑鸦带着夜里的露水飞进屋子，直接撞在铺满卷宗的书案中央，把旁边的青瓷笔洗也打翻了。

陆铮按住腰间刀柄，抬起头来。

他的手指刚刚拿起那根画着西跨院地形图的染血尾羽，指腹就沾上了一层还没有干的湿意。

他把桌边的佩刀拿起来，又一脚踹开值房的大门。铁靴踩在廊下青砖上，声音是咚咚的。

“巡夜司全员集合，带上枷锁和铁尺，跟我去把沈相府的后角门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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