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辨伪证当堂对质，惊旧库夜半走水

“靖安侯府满门，跪下接圣谕！”

门外又有一声尖细的催促传了进来。

顾长庚把青布包放回怀里，手掌在衣襟上按了一下。

沈清鸢看着门板上的白色裂痕，左手掌心的伤口又渗出了淡红色。

她抬起手，把衣袖里面垂下的一截线头撕了下来，绕在掌心上面缠紧。

“开门。”

顾长庚走到门前，抬手把门闩拉下来。

门板被向两边拉开了，门外站着两个宫里的内侍，他们身后还有六名按刀禁军。

带头的内侍手里捧着一卷黄绫，靴面上有长街的烂泥。

他的视线在沈清鸢包着布的手掌上停了一下。

“靖安侯府嫡长女沈氏，接皇后娘娘口谕。”

内侍清了清嗓子。

“命你马上进太医院，协同查验十七年前凤仪宫用药旧档。”

“要是延误或者违逆，就按抗旨处理。”

沈清鸢看了一下他怀里露出来的黄绫边角。

“既然是口谕，公公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内侍把黄绫朝胸前收了收，脸上露出一点笑。

“娘娘体恤大小姐手上有伤，特地免去侯府跪接的大礼。”

“人现在就要跟咱家走。”

顾长庚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台阶前面。

“公公，太医院是朝廷的医署。”

“大小姐奉召过去，总该有批红手本和随行文书。”

内侍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咱家只是奉命传话，哪里有这些规矩？”

顾长庚站在石阶上，脸上没有变化。

“宫里的规矩，比传话的人重要。”

内侍脸上挂不住了，抬手让禁军上前。

“把这个多嘴的奴才拿下。”

沈清鸢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

“退下。”

顾长庚回头看着她。

沈清鸢走下台阶。

“宫里既然已经准备好了，我就去看一眼。”

她把青布包交给顾长庚。

“册子带上。”

“让门房把院门锁好，今晚府里不接外客。”

顾长庚将布包收入袖袋。

“大小姐，如果他们拿出不明的文书，让您画押呢？”

“你替我核验。”

“如果太医院不让老奴进院门呢？”

沈清鸢走出了府门。

“你就站在檐下，把屋子里面落下的每一个字记清楚。”

内侍冷着脸让到一边，抬手示意起轿。

街口的风刮了过来，门楣上的干红椒晃了两下，一枚干瘪的红皮掉在地上，滚进墙角的水沟里。

几人到了太医院外面时，天色已经黑了。

太医院正门关着，偏院青砖廊下摆了两张厚案。

案后坐着三个绿袍医官，赵典籍缩在廊柱的阴影里，双手抱着一本泛黄旧册。

他看见沈清鸢走进来，眼皮垂下去，头也低得更低。

“下官见过大小姐。”

沈清鸢在案前三步停下。

“赵典籍，十七年前的旧药簿，这些年可曾借出库房？”

赵典籍的手指抠着硬纸封皮，指尖已经发白。

“下官记性不好，年头太久，记不全。”

“今早卯时你差人送册子时，脑子还清楚。”

“现在进了太医院，倒是记不清了？”

赵典籍抿住嘴唇，没有出声。

旁边的医官抬手理了理官服领口。

“大小姐有所不知，十七年前药房换过三任管事，库房也翻修过两次。”

“当年经手药材的人大多不在了，大小姐追查下去，恐怕也没有证据。”

沈清鸢抬起眼。

“不在的人不用问，还活着的，叫出来问。”

她的视线越过长案，落到廊柱后面。

“后面那位老人家站了半天，出来说话吧。”

廊柱后面传来迟缓的脚步声。

一个瘦老者拄着榆木拐杖走出来，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褂，腰间系着一枚磨平棱角的铜牌。

赵典籍很快看了他一眼，马上又把视线收了回去。

老药工停下脚步，朝案前拱手。

“老朽韩五，十七年前在药库当杂役。”

沈清鸢看着他。

“十七年前凤仪宫领药，你在不在场？”

“在。”

“谁来领的？”

老者咳了一声。

“是个姓周的内侍。”

“十月初七那天晌午，他拿着皇后娘娘的口谕，取了朱砂和龙骨。”

“药是老朽亲自称的，簿子也是老朽看着他画押的。”

沈清鸢转向赵典籍。

“赵典籍刚才递给我的簿子，最后三页早就被撕掉了。”

“韩药工却记得十月初七的事。”

“你们两个人，谁说的话是假的？”

三个医官低头翻看案上的公文，没有人说话。

韩五把木杖往青砖地上戳了一下。

“老朽没有记错。”

“周内侍取药，是给中宫娘娘配安神散。”

“旧档房当时还有一张黄签条，上面记着时辰。”

沈清鸢往前走了半步。

“签条在哪里？”

“当年就交回内务府了。”

“刚才你还说在旧档房。”

韩五动了动嘴唇。

“上了年纪，舌头打结，记错了一句。”

沈清鸢朝案头抬了抬下巴。

“拿纸笔来，让他画押。”

旁边的小吏赶紧铺好宣纸，研了墨。

韩五接着慢慢说：“十月初七，周内侍取了朱砂二钱、龙骨一两。”

“十月初八晌午，凤仪宫又取了一回，药料分量一样。”

“两笔账，都记在皇后娘娘名下。”

沈清鸢看着纸上的小楷。

“你进门第一句，说的是只领过一回。”

韩五的手停在拐杖上面。

“快二十年了，哪里能句句记得这么准？”

“领药的人姓什么你记得，几钱几两也记得，连中宫的名头都记得清楚。”

“领药的次数，你偏偏记不住？”

站在阶下的内侍脸色沉了下来。

“沈大小姐，韩药工年过七旬，肯出来作证已经是侯府的体面。”

“大小姐这样追着问，就是故意生事了。”

沈清鸢没有回头。

“我查的是我母亲当年的药，不需要别人给体面。”

她把供词推到韩五面前。

“按手印。”

韩五盯着白纸上的红印泥，拐杖微微晃动。

赵典籍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韩五，你如果句句属实，按下去就行。”

“宫里会照顾你的。”

韩五这才伸出大拇指，蘸了印泥，在纸尾按下红色指印。

沈清鸢拿起供纸，交给顾长庚。

“记下时辰，酉正一刻。”

“再问他走的是哪座宫门。”

顾长庚在廊下拿起细毫，蘸墨落字。

“韩药工，当年周内侍出入太医院，走的是哪个门？”

“东华门。”

“什么时候出入？”

“午后换值之前。”

“门役查验哪里的腰牌？”

韩五干笑了一声。

“凤仪宫的红头牌子，东华门的守卫都认识，哪里用得着每次查验？”

顾长庚拿着笔，抬起眼皮。

“十七年前东华门每天午正三刻换防点卯。”

“凡是内侍进出，不论哪个宫份，都要由领班统领记下牙牌编号。”

“你在太医院当差二十多年，连门禁条令也忘了？”

韩五的喉咙动了动。

“许是老朽记混了，走的是西华门。”

顾长庚把笔放在石砚上。

“西华门走的是御膳房柴炭，十七年前不准运药石进去。”

顾长庚解开怀里的青布包，取出一张折好的旧黄纸，摊在桌案上。

“这是赵典籍早上随簿册夹带出来的药库副留底。”

“十月初七这一天，走内库领药的单子上，盖着内务府太监福全的私印。”

“药只有一料，没有连着取两天。”

“至于东华门那天的宿卫档，当年翻修时已经抄录存进大理寺。”

“那一天，根本没有姓周的内侍出入。”

韩五听到这里，身体颤了一下，手里的木拐杖掉在青砖上。

内侍快步走上前。

“不过是一张不相干的旧底纸，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自己伪造的！”

沈清鸢没有理他，直接走到案前。

“赵典籍，这本领药簿上的撕痕是怎么回事？”

赵典籍缩在廊柱后面，嘴唇发白。

沈清鸢的指尖划过断裂的纸茬。

“撕口泛黄卷曲，边角有一点霉点，这是受潮以后撕开的旧痕。”

“太医院旧档库地势高，这些年没有漏过雨。”

“只有内务府南杂库，上个月积水淹过一批退换的旧账纸。”

“这本簿子，到底是从哪里找出来的？”

赵典籍抱紧衣袍，头低得快要碰到胸口。

韩五忽然转身，拖着瘸腿朝廊柱后面的夹道跑去。

顾长庚马上抢上前，伸手扣住他的后颈，抬腿扫过他的膝弯。

老药工叫了一声，扑倒在台阶下面，拐杖滚进排水沟里。

顾长庚解下腰间的纯铜对牌，压在韩五后背上。

“太医院药工韩五，伪造证供，虚构内侍出入，蓄意扰乱查案。”

“按律羁押到药库候审，明早送交刑部。”

韩五趴在地上蹬腿，嗓子喊得很尖。

“皇后娘娘答应过保我儿子的差事！”

“你们不能拿我！”

廊下的三个医官脸色发白，手里的茶盏都停住了。

传口谕的内侍退后半步，后背撞在廊柱上。

沈清鸢拿起案上的供状，用指尖拂掉边角上的药屑。

“娘娘派你来，是让你交代真相，还是让你替死人改宫门？”

没人敢回答。

廊檐下的旧石药臼里有一层白灰，风吹过来，白沫落在青砖地上。

沈清鸢把供词和两份黄签叠在一起，递给顾长庚。

“盖上你的印，连夜送去大理寺存档。”

内侍横在通往角门的石道上。

“太医院的档子，任何人都不能私自带出宫禁。”

沈清鸢看着关着的太医院正殿。

“圣旨命我详查旧事，案里的凭证，靖安侯府要留下副本。”

她走下石阶。

“劳烦公公回禀皇后娘娘。”

“沈家不缺她供上来的长生香火。”

内侍紧紧抓着手里的黄绫，指甲快把锦缎刺破了。

沈清鸢接过顾长庚递来的残缺药册。

“我们要的是当年那本干净的领药簿。”

顾长庚正要拉起地上的韩五，太医院后院里忽然传来铁锁落地的闷响。

紧接着，有人隔着几重木门大声喊：

“库房走水了——”

喊声还没有停，后院那扇厚重的朱漆角门就从里面被撞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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