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凤仪宫的追封诱饵

天刚刚亮了一点，靖安侯府的角门就被人在外面敲响了。

萧执衡在天还没有亮的时候已经离开了。

房间里面只留下了冷掉的茶气。

门房还没有把门闩拿下来，外面已经传进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请通报沈大小姐。”

“宫里面的女官求见。”

顾长庚披着旧青布褂子来到了门边。

他从门缝里面看了看外面。

然后回头对沈清鸢说话。

“外面来了三个人。”

“轿子停在巷子口，没有打宫灯，也没有携带仪仗。”

沈清鸢坐在东厢房里面的桌子旁边。

她的左手缠着白布，右手按在贴身的荷包上面。

“开门。”

“请她们到前院来。”

“大小姐，宫里面的人进入侯府之前，按照规矩要先检查腰牌。”

“检查。”

顾长庚答应之后，就把门闩给拔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官。

她穿着青灰色的宫装，头发梳得没有一根乱的，腰间挂着一块内府制造的青玉牌。

她的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木匣子的宫女。

她们低着头，鞋尖没有碰到门槛。

青衣女官进入侯府之后，袖口擦过门框，还掉下来一点旧油漆。

她抬起眼睛看了看院子，没有询问沈家其他人，只对着东厢房弯了一下膝盖。

“奴婢姓罗，是奉皇后娘娘口谕，前来求见沈大小姐。”

沈清鸢没有起来行大礼，只让闻照雪扶着她站起身。

闻照雪经过一晚上的问话，手上还拿着自己的药箱。

药箱的带子勒住了她的手指，留下了一圈红色的痕迹。

罗女官看了她一眼。

“这位就是闻医女？”

闻照雪低下头回答。

“回大人，民女姓闻。”

“宫里面听说你受到了惊吓，皇后娘娘特意吩咐下来，让你不要再被为难了。”

闻照雪的手指握紧了一些。

药箱里面的药瓶撞在一起，出现了细小的声音。

她没有敢回答。

罗女官把目光转到了沈清鸢的身上。

“娘娘知道沈大小姐受了不白之冤，心里面很是怜惜。”

“昨夜宫中已经商议过了，打算追封沈大小姐为贞顺皇贵妃，赐下金册玉印，沈家三代以内的人，都可以承受恩典进入仕途。”

“侯府原来的爵位也会向上加封，府中子弟另外还有恩赏。”

她说话的速度很慢。

每一个字里面，都是宫里的分量。

院门外有人在搬运柴木。

木头碰到石阶，一共响了三下。

墙头那条缺了半边耳朵的黄狗，对着柴垛后面一直叫。

沈清鸢没有去看那条狗。

罗女官让身后的宫女把匣子打开。

第一个匣子里面铺着深红色的绸缎。

绸缎上面放着一卷描金的帛书。

金线织出来的凤纹压在卷轴边缘。

旁边还有一个没有盖过印的玉玺样式的印记。

第二个匣子里面，是一尊半尺高度的白玉观音。

观音底座刻着“贞顺”两个字。

“娘娘还说，如果沈大小姐愿意，皇家可以出银子，在京郊选择一个清净的地方修建庙宇。”

“庙里面塑造金身，供奉沈大小姐的灵位。”

“以后的香火由内务府每月拨给，百姓也可以进入庙里面祈福。”

罗女官把话说完之后，端起宫女送来的茶喝了一口。

那只茶盏是靖安侯府的旧瓷器，边缘已经缺了一块。

她没有在意，就把茶盏放回了托盘里面。

沈清鸢看着桌上的帛书。

“皇后娘娘想要什么？”

罗女官拿着帕子，擦了一下杯子的边缘。

“娘娘只是疼惜沈大小姐。”

“疼惜到要给一个死人封妃？”

“沈大小姐说笑了。”

“娘娘是念着沈家多年的忠贞，也不忍看见侯府因为一件旧案受到损失。”

“人死之后，名分总是要有一个交代的。”

“是谁的名分？”

罗女官没有马上回答。

沈清鸢把荷包从袖子里面取出来，放在了桌面上。

荷包的边角已经被捏得发白。

里面那张桑皮纸顶着荷包，把桌面压出了一个很小的形状。

“是我沈家的名分，还是凤仪宫的名分？”

罗女官脸上的和气少了一些。

“宫里面愿意给出来，就是天家的恩典。”

“娘娘只希望沈大小姐收下这份恩典，不要继续追查十七年前的事情。”

闻照雪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沈清鸢侧过脸看她。

闻照雪立即把嘴闭紧了。

罗女官又继续说话。

“那张药方现在已经破损，继续留在世上，也只会惹出来更多的祸端。”

“大小姐把它交给奴婢，奴婢回宫去复命。”

“太医院旧档和当年的领药簿，娘娘也会让人进行封存。”

“沈大小姐从今天之后享受皇家供奉，沈家上下也可以得到一份安稳。”

“封存？”

“这也是在保护沈大小姐。”

“如果我不交呢？”

罗女官将面前的茶盏向旁边推开了一些。

“那就只能请大小姐自己想清楚了。”

“宫里面愿意按照礼数对待你，是因为娘娘惜才。”

“可是如果有人一定要把旧事翻出来，牵扯到的就不会只是一张药方。”

顾长庚站在廊下。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旧刀上。

那把刀已经不能够拔出来，刀鞘上补丁的边缘已经磨得很亮。

沈清鸢看着罗女官手里面的帕子。

帕角绣着一朵白玉兰，针脚非常细。

花心的位置还压着一粒金珠。

“册封的帛书上面，有皇上的玺印吗？”

“这是娘娘的口谕，先来知会大小姐。”

“只要大小姐答应下来，圣旨之后自然会送到。”

“玉印呢？”

“印玺需要等礼部拟定仪制之后……”

“所以这算是什么？”

罗女官的手指停在帕角上面。

“算是娘娘给沈家留下的一条路。”

“路在哪里？”

“大小姐何必要把事情说死。”

“我只问路在哪里。”

罗女官没有回答。

沈清鸢伸出手，把那卷帛书拿了起来。

她抓住卷轴的两头，走到院子里的石阶上。

东厢房门前一共有九级台阶，石面已经变成了白色。

她站在最高的一层，看着下面的罗女官。

“既然要替我修庙，庙的砖从什么地方拿？”

罗女官抬头看她。

“自然是内务府采办。”

“死人身上的砖，也要拆下来吗？”

院子里面一下子安静了。

闻照雪手里的药箱带子忽然断掉。

木扣掉到地上，向石阶边上滚了过去。

她急忙蹲下来捡。

手指在青砖缝隙里面抠了两下，才把木扣拿在手里。

罗女官的声音沉了下来。

“大小姐说话要小心。”

“我在十七年前就已经死过一次了。”

“现在宫里要追封我，还要让我把旧药方交出去。”

“等金身修建起来之后，还有谁会询问我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娘娘是在替你恢复名声。”

“恢复名声就要烧掉药方吗？”

“那张药方来路不清楚，留下来只会损坏沈家的名声。”

“那就先把领药簿调出来。”

“宫中的旧档，是侯府想调就能调的吗？”

“既然不可以调，皇后娘娘凭什么说它会损坏我的名声？”

罗女官的嘴唇动了一下。

想要说的话停在了喉咙里面。

沈清鸢把帛书重新卷好，扔回了宫女捧着的托盘上。

“回去告诉皇后娘娘，追封不需要了。”

罗女官没有伸手去接那卷帛书。

“大小姐已经想清楚了吗？”

“想得很清楚。”

“贞顺皇贵妃是多么尊贵的位置，沈家世代的荣华，是京城里面许多人求也求不到的。”

“娘娘已经把台阶送到了大小姐脚下，大小姐如果连这一步都不走，以后再想回头……”

“罗大人。”

沈清鸢打断了她。

“你们送过来的台阶，下面埋着我母亲的骨头。”

“我踩上去以后，脚底下会感到不舒服。”

罗女官的脸已经全部绷住了。

“大小姐，死人已经回到土地里面，活人还需要继续过日子。”

“所以才需要把事情调查明白。”

“如果调查到最后，牵连了靖安侯府，大小姐能够担得起吗？”

“十七年前有人敢把药送进凤仪宫，今天我也敢把领药簿翻出来。”

罗女官把帛书提在手中。

手指关节压住了上面的泥金凤纹。

“你这是拒绝了娘娘的恩典。”

“是。”

“也拒绝了沈家的荣华富贵。”

“沈家不需要。”

顾长庚走上前，把白玉观音原封不动地放回了匣子里面。

匣盖合上，铜环碰撞出一个清楚的声音。

沈清鸢从石阶上面走下来。

左手的伤口渗出了一点淡红色。

她看向顾长庚。

“赵典籍送来的东西在哪里？”

顾长庚从青布褂子的内襟中取出一卷青布包裹的簿册。

“回大小姐，老奴在今天卯时之前就已经拿到了。”

“旧的领药簿确实在赵典籍手里，十七年前的那一本也还在，只是最后三页已经不见了。”

沈清鸢停下了脚步。

“少的是哪三页？”

“正好是凤仪宫领药的那几天。”

罗女官站在院子中，怀里还抱着没有盖玺印的帛书。

她的眼神发生了改变。

沈清鸢回过头看着她。

“告诉皇后娘娘，旧簿既然缺少了页面，就更加应该请太医院开库。”

“我今天想看的，是原本，不是她送过来的虚名。”

罗女官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她按照规矩福了一下身。

“奴婢会把话带到。”

她转过身往外面走。

走到门槛的位置时，停了一下。

“大小姐，当年的事情，牵连的人比你想象里面的还要多。”

“娘娘愿意给你留下退路，可其他人未必愿意给你。”

沈清鸢冷冷看着她。

“还有谁？”

罗女官抓紧了手里的帛书，迈步走了出去。

“奴婢没有办法告诉大小姐。”

角门在她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院子里面的风把挂着的干辣椒串吹得一直摇晃。

碎掉的叶子落在地上。

沈清鸢打开顾长庚给她的簿册。

封皮已经变黑，边角上还沾着以前的药渣。

被撕断的麻线在外面参差不齐。

翻到断页的位置，只剩下半行墨迹。

“十月初七，凤仪宫，领取极品朱砂二钱，百年龙骨一……”

下面的字已经全部被撕掉了。

顾长庚指着纸角上面的残缺印记。

“大小姐，这个底印不是太医院的戳记。”

沈清鸢把簿册合上。

“去查。”

“先查十七年前，内务府是由什么人替凤仪宫走这一趟的。”

顾长庚刚刚要答应下来，巷道外面忽然传来了混乱又急促的马蹄声。

蹄铁踩在青石板上，震得院门上面的木屑向下落。

外面的人挥动马鞭，抽在门板上。

声音尖锐地传进来。

“圣旨到了——”

“靖安侯府满门，跪下接圣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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