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署送来的信呢?”
沈清鸢仍旧站在那块青石板旁。
陆见微握着笔,笔尖悬在泛黄的草纸上方。
夜风卷着地上的香灰刮过来,纸角被一块沉甸甸的祭署镇石压得纹丝不动。
秦照野把那块刻着残字的镇魂牌收进怀里。
木栏周围守着的兵卒立着长戟,眼睛全落在他二人身上。
赵成的声音从腰间玉佩里透出来,喘息声又急又粗。
“王妃,送信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嬷嬷。”
“她说手里有桩要紧物件,非得当面递到您手里。”
“刑部的人也跟到了阶下,领头的是裴主事。”
沈清鸢低头看了一眼石阶缝隙。
“放她进来。”
“裴主事和几位大人请到木栏外候着,其他人一步都不准越线。”
秦照野转过身,朝守栏的兵卒打了个手势。
兵卒手里的长戟往两侧一分,从人群里让出一条窄道来。
木栏外围着的百姓半点没挪窝。
抱孩子的汉子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脚尖死死抵着木桩。
卖纸钱的妇人缩在竹篮边,手指头将一段红线翻来覆去绞紧。
裴主事迈步跨进木栏。
他身后跟着两个抱案卷的刑部书吏,再往后则是几名穿常服的百官代表。
夜风把众人的袍角掀得直响。
走在最后的那名主事手里挑着盏防风灯,铁灯罩破了个豁口,火苗被风吹得一跳一跳。
裴主事停在石阶三步开外,拱了拱手。
“王妃,刑部奉旨查验祭署历年陈案。”
“方才阶下有人投递信物,称您手里扣着实证。”
裴主事拿眼角扫了扫石阶底下的湿灰。
“眼下此地阴气未散,若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施法照景,还请王妃先将器物来历讲个分明。”
沈清鸢看向陆见微面前铺开的长卷。
“先把铜钉抄录干净。”
“名字、生辰、死因刻痕,照实录入。”
“刑部的书吏也各自誊抄一份留底。”
“石阶下的怨气不必驱赶,谁敢再动拔钉的心思,当场拿办。”
一名随行的祭署官员登时涨红了脸。
“王妃,刚才石缝里分明已经冒出三道凶影。”
“放任它们留在阶前盘踞,万一惊扰了城中百姓,这罪责谁来担?”
沈清鸢手里的刀锋轻轻一偏,刀尖从铜钉边挪开。
“担不担得起,全写进你们刑部的案卷里。”
“你们口口声声说三百七十六人全死在这里,名册却拿不出一页。”
“外头传我吞了林家的新妇,红口白牙,也总得拿出个说法。”
“今日刑部在场,诸位大人也在场。”
“我引一段旧事照在青石板上,诸位不妨把眼睛擦亮了瞧。”
祭署官员攥紧了手里的象牙笏板,喉咙动了两下,到底没敢再吭声。
赵成引着一个老嬷嬷走上了台阶。
老嬷嬷穿了件洗得发白褪色的旧褐布短襦,头发用一根磨光了的杂木簪子挽着。
她的左手死死捂在胸口,怀里揣着个巴掌大的粗布包袱。
走至石阶边,老嬷嬷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石缝里的湿泥瞬间浸透了她的裤脚。
老嬷嬷将手里的布包顶过头顶。
“老奴夫家姓周,从前在林家内院当差,伺候过林氏大姑娘。”
“十七年前姑娘出阁那天,老奴替她叠过落轿的喜盖头。”
“后来祭署的官爷登门,非说那盖头上沾了撞客的邪气,硬要拿去火盆里烧化。”
“老奴心里舍不得姑娘,偷偷用剪子裁下了半截,一直死死捂在箱底,整整藏了十七年。”
说到“十七年”这三个字,老嬷嬷指节泛出一股失血的青白。
那布包角上全是磨损抽出来的毛茬,扎口的细绳打着死结,一层叠着一层。
沈清鸢没伸手去接,站在风里看着她。
“藏了十七年,为何偏偏挑在今夜送来?”
老嬷嬷抬起脸。
她眼角横着一道泛白的老疤,眼眶里全是浑浊的血丝。
“老奴听说,外头那些黑心肝的,如今又把王妃说成是吞了新媳妇的恶鬼。”
“老奴今年六十有三了。”
“再不拿出来,等老奴闭了眼,世上就再没人知道我家姑娘是怎么没的了。”
两名刑部书吏立刻在长凳上坐下,磨墨舔笔。
裴主事弯腰看着地上的布包。
“这东西这些年都收在何处?”
“中间经过谁的手没有?”
老嬷嬷摇了摇头。
“就在老奴装碎布头的针线匣子夹层里。”
“这十七年间老奴搬过两回破屋,匣子睡觉都抱在怀里,谁的手也没挨过。”
老嬷嬷抖着手解开细绳,将布包摊在青石板上。
“上头那团乌黑的硬块,是我家姑娘的血。”
“姑娘被人抬下石阶前,喜服袖口全扯烂了,手腕子被生生蹭脱了一层皮。”
站在后头的祭署官员忽然踏上半步。
“简直荒谬!”
“拿一块发了霉的破布头当证物,十七年前的旧账,谁不会胡编乱造两句死无对证的话?”
沈清鸢侧过脸,刀鞘在掌心里轻轻一转。
“你说得对。”
“所以我也没指望诸位大人单凭她这一面之词就定罪。”
“一会儿旧景照出来,刑部书吏逐字逐句照实记录。”
“若有一处与当年的旧案卷宗对不上,拿她治罪,连我也一并拿去大牢问罪。”
裴主事吐了一口气,朝沈清鸢拱手。
“刑部在此据实见证。”
“请王妃划定施法的边界,莫要让阴气乱窜。”
沈清鸢抬手一挥,吩咐兵卒撤到石阶丈许开外。
兵卒用长戟在木栏内划出三丈见方的空地,又叫刑部书吏将界石方位一笔一笔画在纸上。
祭署的镇石原样压在东南角,石缝里散落的铜钉谁也不许挪动分毫。
沈清鸢没有动腰间的玉佩,也没去碰那三枚松脱的铜钉。
她只将那半截暗红的喜盖头铺开在石板正中。
秦照野亲自带人守在圈外。
他转过身,对沈清鸢低声提醒。
“若旧景里带出怨煞之气,我便立时封栏。”
“你看好界线。”
“谁敢擅自跨进半步,当场拿下。”
秦照野目光落在她被夜风吹裂的袖口上,没再多话。
他反手将长刀横在木栏前,刀锋泛着寒芒。
青石板上的喜盖头完全展了开来。
布面上大片红绸早已发黑板结,边缘还带着一圈当年被火舌燎过的黑硬焦壳。
针脚密密实实,可右下角的金线却硬生生被人拽断了一截。
沈清鸢没有伸手去抚摸血迹,只用长刀的铜吞口挑开了卷曲的布边。
“周嬷嬷,这针脚可还能认得出来?”
老嬷嬷趴伏在地上,眼泪砸在布面上。
“认得,化成灰老奴也认得。”
“这是姑娘的陪嫁,我和府里的钱嫂子就着油灯熬了三个通宵缝出来的。”
“左角处少落了一针金线,当时姑娘还打趣说留个缺口不吉利,叫我拆了重补,结果在那处戳破了缎子。”
陆见微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在草纸边缘飞快画了个图样。
裴主事摆了摆手,示意刑部书吏也照着画上一笔。
沈清鸢长刀入鞘,发出一声脆响。
她悬手按在喜盖头三寸上方。
怀里的玉佩无风自热,石阶周围盘旋的夜风忽然凝固住了。
沈清鸢没有念咒,也没有催动任何符箓,只凭掌中一丝气机,将附在干枯血渍里的前尘生生引了出来。
盖头上那一块乌黑的血斑开始泛出淡淡的红。
原本干涸的血渍像水墨一样在青石板上化开。
石阶上方,凭空浮现出一双绣着缠枝莲花的小脚。
绣鞋的鞋底沾着一层厚厚的生泥,鞋尖无力地朝下垂着。
一个身穿大红喜服的女子立在高高的台阶边缘。
喜盖头严严实实遮着她的脸,身侧站着一个穿祭署宽袖袍服的年轻男子,手里牢牢搀着她的臂膀。
“夫人,底下不过就是几级祭阶而已。”
“您仔细脚下,慢慢走。”
“等到了祭堂里头,自然就能见着府上的老夫人和老爷了。”
男人的嗓音极其温和,听着像是在好言宽慰。
可他那只扣在女子腕上的手,指节分明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
红衣女子立在石沿上,身子微微发颤。
“他们明明同我说,我得了重病,这才连夜送我来祭堂静养。”
“我爹娘当真在底下候着我?”
男人的身子往前贴了半寸。
“等祭礼办完了,府上的马车自会来接夫人回府。”
“夫人身子金贵,这般哭哭啼啼,传出去倒叫外头的下人们看了笑话。”
木栏外的吸气声此起彼伏。
刑部书吏握着毛笔的手猛然一抖,笔尖在宣纸上砸出一团浓墨。
沈清鸢双目微敛,死死盯着浮光里那只男人的手。
女子的手腕上,赫然有一道紫红色的旧勒痕,显然早就被人捆绑过数日。
旧景里的男人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收敛干净。
他的另一只手伸进宽大的袖袍里,悄无声息地抽出一根指头粗细的生铁锁链。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林氏终于察觉到了不对,鞋跟猛地往后一蹬,踩在石阶边缘的碎石上。
男人的面皮彻底沉了下来。
他连头都没回,只抬起右手朝祭阶下方的石壁处打了个手势。
侧边的窄石门吱呀一声开了。
两个身穿祭署短打的粗壮汉子窜了出来。
一人抬脚踹在林氏腿弯上,一人抄起铁链,狠狠勒住了林氏的腰身。
“夫人,别闹了。”
“祭署这是替您驱邪镇病呢!”
“你们放手!”
林氏发出一声尖利的哀号。
那生铁链子在她细瘦的腰间猛地绕了两圈,链条另一端的铁环直接卡进了石阶旁的凹槽里。
林氏整个人被扯得往前扑倒。
她十根指头死命扒在青石板边缘,指甲当场翻折断裂,在灰白色的石板上生生拖出五道暗红色的血印。
男人的身子俯了下来,嘴唇几乎贴在林氏的耳廓旁,声音压得极低,依旧是一副轻言细语的调子。
“夫人,您要是安安分分咽了这口气,林家合族的体面就能保得住。”
“明儿天一亮,外头只会传您突发心疾、暴病身亡,没人会嚼林家的舌根子,更没人会怪罪到您头上。”
两个短打汉子同时咬牙发力。
生铁链子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林氏整个人被硬生生从台阶上拖了下去。
绣鞋在石阶上蹭得鞋底脱落,露出血肉模糊的脚跟。
她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攀住石阶的最后一级。
男人的脚抬了起来,面无表情地碾在她纤细的手指上。
林氏的手指脱了力。
整个人顺着石阶滑进了石槽深处。
旧景照到此处,四周围着的火把呼啦一声爆开几个火星,火光生生被压下去半尺。
沈清鸢立在原地,袖袍在风中纹丝不动。
盖头上的血光仍在往外翻滚。
石槽底下的林氏仰起了头。
红盖头被风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张沾满泪水与泥灰的下半张脸,唇角挂着血迹,嘴里只剩下一声微弱的呜咽。
“我没病……”
“我根本就没有病……”
石槽上方,两名短打汉子合力抬来一块厚重的青石板,重重夯了下去。
生铁链条瞬间被砸死在石缝里。
那名年轻男子站在石槽旁,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沾上的石灰。
他转过身来。
腰间系着的一块祭署铜牌在月光下晃晃悠悠,铜牌背面赫然凿着半个泛黑的“谢”字。
裴主事面色铁青,抬手止住了身后官员的躁动,朝身旁的书吏打了个手势。
“一笔不漏,全给我记下来。”
随行的几位百官代表站在原地,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
先前挑着豁口灯笼的官员手指直哆嗦,灯笼一歪,差点引燃了自己的袍角。
石板上的旧景如轻烟般碎裂开来。
半截盖头重新落回青石板上,血渍已然化成了死寂的暗灰色。
周嬷嬷整个人瘫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缝,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一阵压抑的呜咽声。
木栏外的人群里猛地爆出一声叫骂。
“狗官!”
紧接着,那个抱孩子的汉子红着眼往前搡了一步,指着祭署的方向扯开嗓子。
“方才那些说王妃生吞新媳妇的鬼话,到底是哪个王八蛋传出来的?”
那几个祭署官员垂着脑袋,目光死死盯在自己空荡荡的腰带上,没一个人敢接话。
裴主事将案卷重重合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照证历历在目,林氏当年的死因,按律必须由刑部重新立案彻查。”
“方才所见诸般情状,刑部案卷已然画押备存。”
裴主事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清鸢脸上。
“王妃,旧景中这名身穿祭署袍服、腰悬谢字牌的男子,您可认得是何人?”
沈清鸢没有应声,目光垂向伏在脚边的老妇人。
周嬷嬷抬起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指尖直直指向旧景消散的那个石槽凹口,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他后来高升做了祭署的主事。”
“那牌子上的谢字,就是他名字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32章 释放旧景破除污名》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