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迹拖到纸边,最后一笔没收住,纸面留下半道湿黑的弯钩。
沈清鸢没有再看,把纸折成原来的大小,塞进袖口。
秦照野的靴底仍压在韩承背上,泥水从韩承鼻下淌进土里。
“人先押走。”
沈清鸢抬眼,“东宫来要人,就把腰牌和短弩送去刑部。只说边军在破庙外截获,别添一句。”
秦照野拎起韩承。
“军械库?”
“军械库。”
韩承被拖走,手指一路抠过泥地,留下四道歪斜的痕。秦照野连脚步都没停。
破庙门口只剩一滩脏水。
赵嬷嬷的两个红辣椒掉在门槛边,陆见微瞧见了,弯腰捡起,塞回她手里。
天擦黑,一家三口被送进靖王府外院。
外院管事早把东厢房腾了出来,赵嬷嬷住里间,孙儿住耳房,儿媳抱着刚满周岁的孩子坐在门边,拿布巾擦孩子的鞋。
孩子的小鞋还沾着泥,鞋面上的福字被磨掉半边,剩下的针脚勾在一起。
陆见微把收条交给管事,又从怀里摸出一包碎银。
“车钱和这几日的饭钱,记我名下。”
管事翻账册的手停在半空。
“王妃吩咐过,进府的人不收钱。”
“那就记我买的辣椒。”
“两个也记?”
“我捡回来的。”
管事看了看那两个皱巴巴的红辣椒,笔尖悬了半天,还是在账上添了一行。
赵嬷嬷坐在炕沿,手还按着那个布包。
沈清鸢走近时,她撑着炕沿想起身。
沈清鸢按住她肩膀。
“门闩好,腿让郎中看。今晚别出屋。”
赵嬷嬷摸着布包的边角,“那块玉佩……”
“我先收着。”
老人没松手。
屋里灯花啪地炸了一下。
沈清鸢拿起剪子,把灯芯剪短,火光缩进灯盏,窗纸上的人影也跟着矮了一截。
“枕头底下也行。门外有人。”
赵嬷嬷盯了她片刻,终于把玉佩递过来。
年轻人从旁边站起,手掌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我叫赵成,祖籍北河。祖母年轻时在宫里当过差,后来去了祭署。”
他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三下敲门声。
管事站在门外,手里捏着三张纸。
“王妃,城里出了传言。”
“拿进来。”
第一张纸沾着茶渍,是从茶摊抄来的顺口溜,第二张黄纸边角卷着香灰,第三张则是朝臣递进来的奏本摘录。
三张纸的字不同,落款不同,最中间那句话却一模一样。
天阶红衣厉鬼吞食历代亡魂,夜半出阶,百鬼噬魂,不出三日便要化魔毁城。
赵嬷嬷的手停在半空。
赵成低低骂了一句,转身把门掩上。
管事把声音压得更低:“昨夜天阶附近有七户人家看见红衣女人,有人说她站在井边,有人说她从石阶里钻出来。今天午后,十几位大人上疏,请朝廷调火雷营,把天阶炸开。”
沈清鸢拿起黄纸。
墨还湿着,边角却抹过香灰,纸背留着半枚指印。那人的指腹沾过油,指纹边缘清清楚楚。
“谁先传的?”
“祭署的人最早散出去,街上的说书人跟着讲。”
“讲成什么样?”
“说天阶下埋着死人,红衣鬼已经吃了三百七十六条命。”
沈清鸢把黄纸翻过来。
“三百七十六条,祭署名册呢?”
管事张了张嘴,没接上。
秦照野从门外进来,手里还捏着那块乌木腰牌。
腰牌落在桌上,刀柄跟着碰出一声轻响。
“刚收到消息,祭署已经守住天阶。今晚子时,他们要请火雷营进场。”
沈清鸢看向他。
“带了多少雷石?”
“三十六枚。”
窗外风过,灯火朝一侧歪去。
“半座台阶够了。”
她收起三张纸,起身。
“陆见微,把外院守卫加一倍。赵家人留在这里,谁来问都不许带走。”
陆见微应了一声,伸手去接纸。
沈清鸢已经把纸收回袖中。
“秦照野,拿王府封令。”
秦照野看了她一眼。
“去天阶?”
“去看鬼。”
天阶在城北。
天还没黑,封锁的木栏已经从山脚架到第三层石阶。栏外挤着人,有人端香,有人抱孩子,卖纸钱的摊子贴在路边,油锅里炸出的东西颜色发黑。
沈清鸢下车时,卖纸钱的妇人正扬声喊:“买两沓,今晚烧给亡魂,别等红衣鬼来讨命!”
陆见微掏出一枚铜钱。
妇人立刻闭了嘴,把纸钱往怀里拢。
秦照野亮出封令。
守门的祭吏只看了一眼,额角便渗出汗。
“王妃,天阶已经封了。祭署大人吩咐,任何人不得动石阶。”
“还没炸,就这么护着?”
祭吏把手按在木栏上,没让开。
沈清鸢越过他,走到第一层石阶前。
石缝里全是黑泥,泥中夹着红线。她用刀尖挑出一截,放到灯下。
红线沾过香油,油光还在。
陆见微低声道:“嫁衣上的线?”
“旧衣。”
她沿着石缝往上。
第二层左侧有块石板,板缝比旁边宽出半指。沈清鸢蹲下,用指节敲了三下。
下面传来空响。
祭吏快步挡到石板前。
“这里不能动。”
沈清鸢抬头,“你说天阶下埋着死人。”
祭吏的喉结滚了一下。
“既然没有,挡什么?”
她让秦照野撬开石板。
石板刚挪开,铁腥味便冲了出来。
底下没有尸骨,只有一排铜钉。每枚铜钉上都缠着黑发,钉尾刻着姓名,字迹被香火熏得发乌。
沈清鸢取出赵嬷嬷交来的玉佩。
玉佩靠近铜钉,内部传出细碎的裂响。
第三枚铜钉自己松了半寸。
山下有人尖叫。
石阶上飘出一截红袖,袖口破着,针脚密密麻麻。红袖后面跟出一个穿嫁衣的女人,头发遮住胸口,脚尖离地半尺,停在那排铜钉前。
木栏被人群撞得哐哐作响。
“鬼出来了!”
“烧了天阶!”
“快去请雷石!”
秦照野拔刀,横在石栏前。
沈清鸢没有退。
她伸手碰了碰红袖,指腹沾下一层灰。
“铜钉松了三枚。”
祭吏盯着她,“王妃,您不能碰。”
“你们昨夜拔的?”
祭吏嘴唇动了动。
木栏外忽然安静了一瞬。
几名祭署官员从山下赶来,领头的人穿绛色官服,胸前挂着镇魂牌。
“王妃擅闯祭地,还请下阶。”
沈清鸢看着他,“谁让你拔钉?”
那人停在木栏外,手指攥住镇魂牌。
“祭阶有异,祭署自然要除患。”
“除患要动锁魂钉?”
周围的叫喊声低了下去。
绛衣官员抬手指向石板。
“祭阶下的东西已经吃过人了,留着它,城里还会有人死。”
沈清鸢用刀尖挑起一枚铜钉。
钉尾的名字露在火光里,缺了一角。
“那三百七十六条命,名册呢?”
绛衣官员的手收得更紧。
沈清鸢把刀尖移向第二枚铜钉。
“二十七枚钉,已经松了三枚。年份、姓名都在这里。你们若真见过那三百七十六条命,不会连一张纸都拿不出来。”
木栏外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抱孩子的男人往前挤了一步。
“那红衣女人为什么不下来?”
没人回答。
沈清鸢抬刀,轻轻碰了碰第四枚铜钉。
红衣女人抬起头。
她没有脸,声音却从石缝里传出来。
“周氏,乙亥年,嫁入柳家,死于井中。”
人群里的抽气声连成一片。
第二个影子从石板后露出半边身子。
“钱氏,丙子年,死于产厄。”
第三个影子伏在台阶上,手里还攥着一段褪色红绸。
“孙氏,丁丑年,夫杀。”
声音落下,红影便往石缝里缩,像那几个字说完,便再没有力气留在外面。
沈清鸢把玉佩放在石板边。
玉佩上的裂纹停了。
她盯着那枚被拔松的铜钉。
石阶下的声音没有扑向人群,它们只在念自己留下的那一笔。
绛衣官员忽然扑向石板。
秦照野抬脚踢中他的膝弯。
官员跪倒在地,镇魂牌摔出去,翻了两圈,背面朝上。
旧字被刮掉了一半,只剩一个“谢”字。
沈清鸢弯腰捡起镇魂牌。
“送刑部。”
她把牌子递给秦照野。
“火雷营先别动。”
秦照野接过镇魂牌,刚要开口,沈清鸢已经转向守栏的兵卒。
“把铜钉一枚枚抄出来,名字、年份、刻痕都记上。纸铺在栏外,谁都能看。”
陆见微取出纸笔。
他刚把纸铺开,纸角便被风吹起。压住纸角的,竟是一块祭署镇石。
木栏外的人没有散。
刚才还往后挤的,此刻又把脖子伸了回来。卖纸钱的妇人把篮子放到脚边,捡起地上的红线,在指间来回捻着。
沈清鸢看向秦照野。
“镇魂牌送刑部。火雷营的雷石,盯住了。”
秦照野收好牌子。
石阶最底下,传来一声孩子的哭。
不是红衣女人的声音。
陆见微的笔尖停在纸上。
沈清鸢抬手,正要让人撬开另一块石板,袖里的玉佩先亮了一下。
赵成的声音隔着玉石钻出来,带着喘气声。
“王妃,外院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是祭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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