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分出一缕命力解旧缚

“那牌子上的谢字，就是他名字里……”

周嬷嬷的手指还直直指着石槽，指甲缝里的黑泥蹭在石沿上。

她喉咙里像塞了把生锈的铁砂，半句话死死卡在齿间，肩膀一阵连着一阵发颤。

裴主事往前压了半步，沉声道：

“谢什么？”

周嬷嬷嘴唇哆嗦着张开，但没能发出声响。

石阶底下忽然传出一记沉闷的摩擦声。

生锈的铁锁在石底重重撞了一下。

四下插着的火把忽地缩了下去，焰苗缩成了铜钱大小。

沈清鸢垂眸看去，刚才散开的旧景早没了影子，青石板的缝隙间却泛起一层湿滑的黑气。

那黑气顺着砖缝往外溢，爬过第二级石阶，随即被一道暗力扯了回去。

石缝底下露出了半张沾着泥污的女人面孔。

林氏发髻散了大半，湿发黏在惨白的腮帮上。

她两只手死死扒着石板边缘，手腕上缠满密密麻麻的墨线。

那些细线勒进了魂身，另一头深扎在槽底，直往皮肉里嵌。

她用尽力气往外挣，肩胛才探出石面，脚踝又被地底的死力生生拖回去一截。

“我没病……”

声音干瘪轻微，风一吹就散。

周嬷嬷扑在地上，手掌抠进砖缝，哭得发不出整调：

“夫人，您出来看看老奴啊……”

裴主事抬脚就要上前，腰间的官印撞在铜带扣上，当啷一响。

旁边的书吏慌忙伸手拉住他的袍袖：

“主事不可，里头煞气未散，案台还没验清，靠不得太近！”

裴主事甩了甩袖子，到底把脚收了回来。

他转过头，看向立在一旁的沈清鸢：

“王妃，眼下这桩，可还能救？”

沈清鸢没有应声。

石槽底下压着一道老契，借着泥石聚了十七年，早把林氏的怨气嚼碎了吞进去，连皮带骨锁在槽心。

方才旧景里夯下的青石不过是个盖子，真正要命的钉子全在砖石最深处。

要解开这层禁制，只能拿生人的命气顺着石缝灌下去冲散它。

可她胸口那一缕刚从罗慎处追回的命魂，才焐暖了没几个时辰，薄得像灶膛底下的隔夜火星。

再抽出去救祟，伤的是她自己的底子。

周砚生横跨一步移到她身侧，手掌压着佩刀吞口，低声开口：

“王妃，您的气色不对。”

沈清鸢抿唇道：

“闭嘴。”

周砚生应得极快：

“成。”

但他掌底的力道半点没松。

木栏外头，那只缩在柴堆边的黄狗叫唤了两声，夹着尾巴溜进了更深处的巷子。

檐下的风灯快要燃尽了，结了块大炭头的灯芯在风里乱晃，把周嬷嬷散乱的花白头发照得忽明忽暗。

林氏的半截身子又被生生拽下去几寸。

她仰起脸，隔着昏黄的火星子望向沈清鸢。

那双早已没有活人神采的瞳孔里，隐隐浮出一点微弱的清明。

沈清鸢半蹲下身，掌心直接贴上了那块青石。

石上的阴湿直透骨缝。

底下的母契撞见活人的气血，黑线立时绷得死紧，槽石缝里发出细微的崩裂声。

沈清鸢袖口那道旧针脚被冷风吹起，粗硬的线头一下下刮蹭着手腕皮肉，带起一阵细碎的疼。

周砚生身形一斜，长刀半出鞘，拦在石阶侧前方：

“王妃若是打算动手，属下守着台子。”

沈清鸢盯着石缝：

“拦住石阶就行。”

周砚生眼风扫向裴主事一众官员：

“外头的人呢？”

“谁也不准近前。”

周砚生闻言，径直转过身，一人一刀横在石台口上。

裴主事眉头拧成了疙瘩：

“王妃这是要施什么法？”

沈清鸢手掌紧贴着粗粝的石皮：

“救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石缝里的黑气突然暴涨起来。

林氏整张面皮被扯得发僵，齿缝间逼出一声极低的惨哼。

沈清鸢深吸一口气，咬牙把胸口仅剩的那缕命力从心脉处抽扯出来。

命息刚一抽离，她的手指骨节便一阵发麻，连带着下颌都失了血色。

那股游丝般的温热顺着掌心渗入石隙，起初极细，刚碰到底槽的黑煞，立刻被冲撞得弯折欲断。

沈清鸢齿关紧咬，硬将那丝温热往深处递去。

石槽最底层发出一声发闷的脆响。

一根墨线崩断开来。

林氏的身子顺势往石面拔起半尺，散开的发丝扫过地砖，带起细沙的声响。

可底下的母契如同活物翻身，更多的浊丝自槽缝钻出来，横七竖八绞上她的腰胯。

沈清鸢的掌心早已冻得发木。

胸膛里那口热气空了大半，眼前晃动的人影渐渐有些发虚。

她屏住呼吸，把最后一段命息压透了砖缝。

“碎！”

石阶随着这声低喝震颤了一下。

第二根黑丝当场裂开。

林氏的身影终于被生生扯出了石板。

她下身并无双足，裙摆下散着淡淡的灰雾，腰间虽还挂着几截残断的黑气，双手却已能抬起，紧紧拢在心口前。

沈清鸢撤回手掌，指尖虚软地垂在身侧，垂首喘息。

林氏在半空中缓缓转过身来。

她脸上的泥迹尚未褪去，没有再哭，也没有出声喊冤。

她只是静静地立在离地三寸的虚空里，朝着沈清鸢的方向，弯下腰去，认认真真磕下头去。

这一拜极重，腰间的残气被扯得滋滋作响。

周嬷嬷连滚带爬地扑上前，两手抓向虚影：

“姑娘！”

“使不得啊姑娘，该老奴给您磕头才是……”

林氏并未侧目。

她直起身子，苍白的指尖抬了起来，指向脚下的石阶。

先点了第一级。

紧接着又落向第二级。

最后，那根手指稳稳停在第三级青石砖的缝口上。

碰触到砖缝的刹那，她的魂体边缘泛起细碎的白屑，开始往风里化去。

沈清鸢撑着膝头稳住身形，声音微哑：

“周砚生，撬第三阶。”

周砚生立刻收刀拔出腰间短匕，刀尖斜斜嵌进石缝，借力向下狠压。

青石纹丝未动，精钢匕首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锐鸣。

“王妃，缝里灌了蜡，卡得极死。”

沈清鸢目光清明：

“换刃角，再别一次。”

周砚生手腕一翻，匕首尖端挑向石缝交界处。

石角崩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沫，底子里果真露出了一抹暗红发黑的封蜡。

围栏外头抻着脖子看的闲汉和妇人，顿时齐刷刷吸了一口凉气。

裴主事袍袖一振，沉声下令：

“刑部当值差役，全都退后三步！”

在场的几个祭署官员面皮发紧，低着头连退数尺，皂靴在泥地上蹭出杂乱的痕迹。

先前那个险些燎了衣摆的书吏把灯笼紧紧扣在胸前，连大气也不敢喘。

周砚生将短匕往靴筒一插，两只长满厚茧的大手直接抠住了石砖的边沿。

他沉腰发力，脖颈上的青筋暴起一圈。

“起！”

伴随着一声沉重的闷响，整块青砖被硬生生掀翻开来。

砖坑正中，赫然躺着一只仅有巴掌大的黑木匣。

匣身上缠了三遭乌黑的红绳，压在正当间的，是一方凿着祭署字样的铜印。

林氏尚未散尽的残魂飘到木匣上方，指尖虚虚一点。

匣身上绑了十七年的陈年红线，啪的一声自行断成了几截。

周嬷嬷的嚎哭声骤然止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沈清鸢看着那只木匣：

“开匣。”

周砚生拿刀尖挑飞了铜印。

木盖翻开，内里没有积攒的浮灰，也没有烂木头的陈腐气，唯有一只赤金点翠簪搁在发暗的黑绸上头。

簪身是赤金压出来的云蝠纹，尾端两片点翠叶子虽被年头沤得发沉，可叶脉里嵌着的金丝依然分明。

簪头坠着三颗米粒大小的南珠，末梢那颗，裂着一道极细的白纹。

裴主事两步跨到石坑前，脸色阴沉如水：

“这是十七年前造办处的工手，竟被藏在这暗坑底下。”

林氏立在木匣旁，腰腹间缠着的黑气彻底化成了青烟。

她再次垂下头，对着沈清鸢深施一礼。

这一拜之后，虚影如晨雾般随风散去，只留下那只伸向木匣的枯瘦手形，在半空中悬了半息，这才化得干干净净。

石台四周再次沉入一片死寂。

夜风吹过，沈清鸢撑在砖上的指尖没有半点血色。

周砚生将木匣抱在怀中，回头看她：

“王妃，这物件直接封给刑部？”

沈清鸢的视线从那颗开裂的南珠上收了回来：

“先上匣锁，让裴主事落印。”

裴主事当即接口：

“下官亲自盯着，绝不过第二人的手。”

跪在地上的周嬷嬷突然扑到木匣跟前，手指悬在金簪上方半寸，抖得不成样子。

她盯着那支簪子，喉咙里溢出一声变了调的喘息：

“这是当年大小姐出门子时，大老爷特意从内造库里讨来的添箱……”

话说到后半截，周嬷嬷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为可怖的避讳，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角。

她牙齿打着颤，剩下的半句话被生生吞回了肚子里，只剩下一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道石缝。

周砚生面无表情地扣上了木盖。

方才撬落的那枚谢字铜印沿着石板一路滚落，撞在第二级石阶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沈清鸢收拢袖口，转过身刚迈下第一级台阶，膝头猛然虚软了一下。

周砚生动作极快，一把托住了她的手肘。

“王妃。”

沈清鸢垂着眼睫，声音极低：

“手拿开。”

周砚生站得像块硬石：

“您脚底下是空的。”

沈清鸢吸了口气，语调平淡却不容置疑：

“本王妃让你松开。”

周砚生掌心托着的力道半分没撤，低声硬邦邦地顶了一句：

“等您把脚踩平了，属下自会松手。”

沈清鸢侧首看了他一眼。

周砚生避开了她的视线，只把怀里的木匣勒得更紧了些。

石阶底下，裴主事已命刑部差役拉起了麻绳封住祭台。

周嬷嬷依旧跪在阴暗的砖地上，枯瘦的手指反复抠着那道石缝，指甲已然磨出了血痕。

第三级石阶底下，母契虽然裂了，那股积攒了十七年的怨气却尚未全消。

而那支静静躺在匣子里的赤金点翠簪，究竟是如何从内造库一路流落到这方害人性命的石槽里，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

这案子，才刚掀开第一层封皮。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