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四年才来挖宝

听到这话，顾天行垂在身侧的手猛的收紧了。

封门处的四个兵卒换下了木棍，一人手里拎着根挺粗挺长的实心铁钎。前头民夫刚把装满黑灰的竹筐挑过去，两个兵卒上前一步，铁钎对准筐心和筐底连捅了四五下对穿！！

里头只要藏了金银硬物，铁钎一碰指定当场露馅。

玉玺是蓝田水苍玉造的，就算包了棉布，被实心铁钎这么狠扎下去，不仅得暴露，搞不好还得崩掉一个角！！

（奶奶的，这帮古代军爷查岗，怎么比地铁安检还狠！）

另外两个兵卒拎着铁钎走向了南门右侧的废筐堆，准备按军吏的死令，把堆着的废竹筐挨个扎穿了。

顾天行藏着玉玺的破竹筐，正搁在那堆废筐最外边。

他弯腰系着草鞋绳，慢吞吞蹭到了队伍最后头，余光死死盯着逼近废筐堆的铁钎，脑子里飞快琢磨着咋整才能把那口破筐遮掩过去。

铁钎刚扎穿外侧第一个空筐，封门处的验籍桌旁猛的闹腾起来了。

一个穿皂隶衣服、腰别剔骨尖刀的胖汉子，指着铁甲军吏破口大骂：“赵军吏！我按官府差遣，从洛阳南市押了五十二个民夫进来替你清灰，如今凭空少了两个旧宫役，连环保的板子打下来，老子白干还得替他们蹲大牢！你叫我拿啥去向留守衙门交差？？”

这胖汉叫王屠户，原本是南市肉铺掌柜，力气大认识人多，被官府抓差当了这批民夫的工头。

赵军吏黑着脸哼了一声：“那两个旧宫役指不定见财起意，钻哪个耗子洞躲起来了！上头贵人下了死令，天黑前清不出东西，谁也别想全须全尾走出这道门！”

“躲起来？这玄武楼就这么大点地方，连根毛都藏不住！”

王屠户抹了把脑门上的肥汗，转头瞪向身后排队候检的几十个民夫，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少了人就按连坐规矩办！所有人按街坊籍贯，五人一保互相指认！没保人的就是逃役同党！”

哗啦一下，民夫群里炸了锅。

怕被拉去顶罪，麻木的民夫们麻溜儿抱团，同村同街坊的凑成五人一队，手拉手往验籍桌前挤过去了。

顾天行站在原地没动弹，心往下沉了沉。

刚才光顾着琢磨废筐堆边的玉玺，没承想王屠户为了甩锅，临时整出了五人互保！

自己是个刚穿来的黑户，眼下哪年哪月、皇帝是谁都没摸清，上哪找四个熟人作保去？

他往旁边一个四人民夫小队凑了凑，压低嗓门搭话：“几位老哥，小人城外逃荒来的，能不能让我凑个数？出去给几位当牛做马……”

四个民夫满脸戒备盯着他，领头的黑脸汉子嫌恶地捂住口鼻，一把推开了他：“去去去！连张路引户帖都摸不出来的生面孔，鬼晓得哪窜出来的野人，谁敢保你？万一你是细作，我们几个脑袋还要不要了？”

顾天行退后两步，顺势靠在了封门处一侧的断墙边。

没人肯保，硬凑上去纯属找死，得先摸清眼下的处境，要想活命的话。

断墙上贴着张雨水泡黄的官府告示，守门兵卒大都不识字，平时没人多看。顾天行借着靠墙歇脚的姿势，扫了一眼上头的毛笔字。

“大晋天福五年，岁次庚子，三月十五日……奉敕清理故唐玄武楼旧址……”

顾天行身上的汗毛竖起来了，冷汗刷的一下湿透了衣裳！

天福五年，公元940年，石敬瑭当皇帝的后晋！

先前听被砍头的王老汉念叨玄武楼烧塌四年，这会儿看清告示，时间线彻底对上了。后唐末帝李从珂在清泰三年闰十一月自 焚，到现在刚好三年半，虚数四年！

胸口里咚咚跳了两下，一股子不对劲涌了上来。

玄武楼四年前就烧塌了，石敬瑭的朝廷前三年半不管，偏偏在天福五年三月十五日封锁旧址、掘地三尺找传国玉玺？？王屠户刚才还说，有两个当年在宫里当差的旧宫役离奇失踪了。

四年前的旧址重清，失踪的旧宫役，加上今天刚穿来的自己……

“后头排队的别磨叽了，过来按手印录互保名册！”

验籍桌后的老文书敲了敲桌子。这老头年纪太大，刚才见血杀人的场面把他吓破了胆，拿毛笔的手抖个不停，墨汁滴在名册上糊了字都没发觉，急得王屠户直跳脚。

那两个拿铁钎扎废筐堆的兵卒也被吵嚷声吸引，停下手转头看起了热闹。

顾天行瞅见这一幕，脑子里瞬间通透了！

兵卒查得严是奉命盯竹筐，王屠户现在最急的是把名册凑齐交差，免得自己吃挂落！

各队民夫已经五人一组抱团完毕，就剩顾天行孤零零站在墙根底下，显眼得很。

王屠户点完人数，提着杀猪刀满脸横肉走过来，唾沫星子喷了顾天行一脸：“小子，别人都凑齐五人互保了，你的保人呢？”

周围兵卒哗啦围了上来，四五杆长矛对准了顾天行，废筐堆旁那两个拿铁钎的兵卒也凑过来了。

赵军吏眯起眼，手按腰刀走了过来：“没保人？那就是混进来的奸细！拉下去砍了，正好顶那两个逃役的缺！”

刚才推开顾天行的黑脸民夫缩在人群里，拍着胸口小声嘀咕：“幸亏没搭理这小子，不然咱们几个也得跟着掉脑袋！”

顾天行叹了口气，慢条斯理往废筐堆旁退了半步。

“砍了我容易，就是怕王掌柜和赵军吏的脑袋，撑不过三天。”

这一嗓子不再是叫花子腔调，字正腔圆的洛阳官话一出，赵军吏愣了一下，抬手拦住了要动手的兵卒。

五代这年头，识字读书的人十不存一。就算是个落魄书生，官府和军阀也得高看一眼，轻易不会当苦力砍了。

一股子发酵臭泥的馊味冲过来，赵军吏皱眉退了半步。王屠户上下打量着满身黑泥秽物的顾天行，狐疑道：“你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咋弄得满身屎尿混在苦力堆里，连张户籍路引都没有？”

“各位军爷莫急，我就一个落第的寒门书生，哪懂什么奸细勾当，遭了贼人洗劫，为保命自污避祸罢了。”顾天行摊开双手自嘲一笑，“我刚才站在墙根底下，替王掌柜和赵军吏算了一笔掉脑袋的账。”

“放肆！”锵的一声脆响，赵军吏拔出半截腰刀怒吼道，“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

顾天行眼皮都没眨，伸手指向验籍桌上的名册，语速飞快：“王掌柜原押来五十二人，方才砍了一个王老汉，绑了一个藏金箔的瘦高个，又跑了两个旧宫役，场上原籍民夫实存四十八人！按官府五人互保的死规矩，四十八人无论怎么分，最后都会多出三个人落单！可现在场上除了我，其余四十八人居然全都凑成了十个整队，王掌柜，你不觉得这账不对吗？？”

王屠户一愣，掰着胖手算了起来。

五十二减四是四十八，五九四十五，本该剩三个人没法凑队！咋就凑齐了十队整，唯独多出这小子一个落单的？

“这说明，刚才有人为了凑齐五人保命，把那两个失踪旧宫役的腰牌藏在手里，虚报进了互保队里冒名顶替，凑成了五十之数！”

顾天行拔高了嗓门，盯向黑脸民夫所在的小队：“我刚才过去搭话，就属这几位老哥最慌张，明明只有四个人，硬说自己凑齐了五人保！赵军吏，那两个偷了宫物的旧宫役是怎么跑的，你不问他们，反倒来砍我？？”

全场炸了锅！！

黑脸民夫脸都白透了，扑通跪在了地上：“军爷明鉴！小人不是同党，小人怕凑不齐五人被连坐，这才和隔壁队商量着，拿了同村那两个旧宫役遗落的木牌充数……”

赵军吏和王屠户对视一眼，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糊里糊涂把名册交上去的话，回头贵人查出逃役甚至死人还在名册里充数领工钱，他俩就是欺瞒上官、放走要犯的死罪！

“好小子，眼力够毒的！”赵军吏收起腰刀大手一挥，“把那几个虚报人名的蠢货绑起来审！”

乱成一锅粥，没人再去瞅南门右侧的废筐堆了。

顾天行趁兵卒抓人的空当退靠在废筐堆旁，右脚后跟把旁边一个扎出好几个大窟窿的真废筐一勾一挑，顺势严严实实盖在了藏玉玺的破竹筐上头，伪装成了查验过的样子。

（光抓几个顶替的民夫还不够，得搞个合法身份脱身才行。）

他弯腰在干灰里搓掉手掌上的泥垢，捂着胸口剧烈咳了两声，扶住验籍桌沿，拿起了桌上那张滴了墨汁的名册。

“赵军吏，王掌柜，那两个旧宫役跑了，前头又折了两人，名册还被墨汁污了，半个时辰内怕是重抄不完。”

顾天行喘着粗气捏起了毛笔：“小人顾天行，洛阳城外读书人，前日进城投亲被贼人摸光了盘缠路引，这才混进役场混口饭吃。二位若信得过，这本新名册我替你们在一刻钟内平账抄好，并把那两个逃役的去向推算出来，只求王掌柜在名册末尾，给我补个临时书办的籍，如何？”

王屠户瞅着一团糟的名册和浑身发抖的老文书，正愁没人替自己擦屁股。眼前这书生算账精，一眼看穿名册漏洞，哪还能当苦力使唤？

王屠户刚要点头，急促的马蹄声猛的从玄武楼封门外传了过来！

十几名穿黑衣、佩弩机的精锐骑兵冲到了栅栏外，领头的冷面骑士翻身下马，高举铁牌冷喝道：“留守府亲卫办案！方才有人举报，那两个失踪的旧宫役并未出城，被人灭口埋在了东侧灰堆下！赵军吏，封死大门，把名册上对不上号、来历不明的无籍生面孔，全都给本官押出来！！”

赵军吏脸色大变，猛的转头看向刚拿起毛笔的顾天行。

王屠户吓得缩回手按住名册，指着顾天行哆嗦着喊了起来：“他！！军爷，全场就他一个没路引、名册上没名字的生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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