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脱了头能留下吗

噼啪一声响，火盆里的炭火爆出星火花，账棚里的动静全停了。

角落木箱底下那个踢翻的破布袋口被照亮了，半截现代运动鞋的鞋底露在了外头。

手心里全是冷汗，赵军吏右手重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刚才还满脸赔笑准备敬茶的脚步，硬生生停在了三步开外。

王屠户脸上的肥肉抖了抖。他缩回伸向茶壶的手，顺势退了半步，堵住了账棚出口。

哗啦一声响，周围几个兵卒端起了长矛，把账棚围了个严实，刚才对顾天行生出的那点敬佩全没了，生怕跟这来历不明的玩意儿沾上半点干系。

这可是藩镇割据的五代乱世。衣服破烂能说是逃难，藏着连守城老兵都认不出的怪鞋，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外藩潜入洛阳的死士细作！

“老刘，你看准了？？”

赵军吏嗓音里透着股随时要暴起杀人的狠劲，顺着木箱盯住了刚在那站过的顾天行。

“千真万确！！”

守门军吏老刘唾沫星子乱飞，指着破布袋口露出的那道白橡胶底边。

“你们瞅这鞋底子，既不是千层麻布纳的，也不是牛皮熟的，倒是用没见过的生胶浇出来的！再看鞋面上的针脚，密得连针眼都看不见，洛阳城的绣娘也做不出这活计！这小子刚算账就邪门，袋里又藏着这怪东西，八成是江南伪唐或者北边契丹派来摸宫城底细的密谍！”

刷的一声刺耳轻响，赵军吏拔出半截腰刀，刀尖直指顾天行面门。

“把袋里的鞋给我拿出来！来人，把鞋底子剖开验验，看里头藏没藏密信！”

两个兵卒端着长矛冲上来了，脸色挺凶。

（这要是让他们把鞋剖开，里头的发泡中底、防臭鞋垫，还有鞋舌上的拼音字母全得露馅，别说细作了，当场就得被当成妖怪架火盆上烤了！）

绝不能让他们剖鞋！

顾天行穿着那双沾满黑泥的死人旧草鞋站着，连动都没动一下。他长叹了一口气，低头瞅了眼角落的破布袋，满脸都是落魄读书人的心酸。

“这事吧，不是小人想瞒各位军爷，实在是家门不幸，说出来丢尽了读书人的脸。”

没等兵卒动手，顾天行自己走过去蹲在木箱旁，把手伸进了昏暗的破布袋里。

借着粗麻袋挡着，他用袖里藏的尖竹篾在鞋舌内侧飞快划拉了一下，割烂了那块印着尺码字母的标签，顺手糊上袋底的焦炭黑灰，这才掏出两只脏兮兮的运动鞋，双手捧着递到了老刘面前。

“刘军爷好眼力，这鞋既不是洛阳城的物件，也不是啥江南契丹的军靴。”

顾天行自嘲地摇了摇头，指着那层发黄的橡胶鞋底。

“小人进场前在城外逃荒，路上撞见一伙掘前朝古墓的摸金贼。小人身上的细软，连同脚上那双体面的儒生布履，全被那伙贼人扒了去了。”

赵军吏握刀柄的手紧了紧，皱起眉头琢磨这话里的真假。

顾天行叹口气接着往下说：“贼人见小人光脚走不得山路，就从墓坑里刨出双前朝波斯胡商陪葬的‘番邦鱼胶履’扔给小人抵债。小人嫌这死人陪葬物晦气又磨脚，进场后就换了这双破草鞋，把胡履塞布袋里，本想出去卖俩铜板糊口，没成想被刘军爷一眼看穿了这死人墓里的脏东西！”

“死人墓里扒出来的波斯胡鞋？？”

老刘伸出去接鞋的手，活脱脱像摸了火炭似的缩了回来，连退两步，满脸的嫌弃。

五代人极忌讳鬼神，尤其这刚挖出两具尸体的玄武楼废墟里，一听是从古墓死人脚上扒下来的陪葬品，谁还敢伸手碰、拿刀剖？万一染上尸毒晦气，回去生场大病哭都没地儿哭去！

那俩原本要抢鞋的兵卒，也麻溜儿收起长矛，捂着口鼻往后退开了。

至于波斯胡商和鱼胶的说法，半点毛病没有。隋唐以来洛阳本就有不少西域胡商，用南海鱼鳔熬胶做器物的传说市井里到处都是，这帮大头兵上哪查去。

赵军吏瞅了眼那双糊满黑灰的怪鞋，眉头拧成了疙瘩，疑心消了大半，还是有点不放心。

“当真是墓里刨出来的？你个读书人，咋跟摸金贼搅和一块儿去了？”

“乱世人命贱，别说捡死人鞋，就是吃观音土，小人这一路也吃得多了。”

脚下踩着碎砖咔咔响，顾天行双手稳稳托着那双鞋。

“赵军吏要是不信，拿刀把这死人鞋劈了就是。只是墓中阴物一旦见血破开，万一冲撞了玄武楼里的冤魂煞气，惊得小人手抖写错了今晚的遗物总账，怕是真没人替二位做平了。”

一听“遗物总账”四个字，一直堵门口不吭声的王屠户眼珠子转了转。

他跟赵军吏对了个眼色，肥硕的身子往后挪了半步，挡住了后头那口上着铜锁的大木箱。

顾天行余光扫过王屠户的小动作，又瞅了眼桌角散落的两张旧竹签。

竹签上歪歪扭扭记着“废铜三斤”，边缘却沾着点只有宫廷鎏金器物才会掉的金箔碎屑。

（敢情这俩大字不识一筐的货色，趁着老文书没瘫的时候，逼人家把筛出来的铜香炉、碎玉片全胡乱记成废铜烂铁了！老文书吓疯后，这五天的几百件宫廷残器更是漏记了个一塌糊涂。）

明天留守府派人来清点底账，账目对不上，他俩就得掉脑袋。

这俩货是看自己算粮账快，想把自己这没根基的穷书生留下来通宵做假账，万一东窗事发，直接推出去当替死鬼！

果不其然，王屠户啪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换上了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嗨！俺当是啥大事，原来是双死人穿过的胡人破鞋！老刘你也是大惊小怪，吓着咱们顾先生了！”

王屠户大步走进账棚，冲顾天行手里的鞋挥了挥手。

“赶紧把这晦气的波斯鞋塞回布袋里，扔角落去，省得看着瘆人！”

顾天行松了口气，弯腰把运动鞋塞回破布袋，扔进了木箱底下的角落里。

咔嚓一声，赵军吏把腰刀插回刀鞘，脸色缓和下来了。

“行了，既然是误会就算了。顾先生，外头晚食发下来了，你吃口热乎饭，今晚就留账棚里，替我和王掌柜把这五天的宫廷遗物清册理出来！”

“留在账棚里？”

拍打灰尘的动作停下了，顾天行抬头看向账棚外黑下来的天色。

外头民夫们领了半块杂面饼子，正排着队在兵卒押送下往玄武楼南门外走。那个藏着传国玉玺的破竹筐，还静静躺在门右侧的废筐堆里，没人动。

“赵军吏，王掌柜，小人是个外人，按规矩夜里不能在宫城旧址逗留。不如二位先放小人跟民夫队出宫，明儿一早，小人再进来替二位理账？”

“那可不行！”

王屠户一口回绝，手按在剔骨刀柄上，肥硕的身子堵死账棚门口，脸上似笑非笑。

“顾先生，上头贵人下了死令，明日辰时就要验看遗物总账。这账棚里三百多件宫廷旧物，件件都得跟筛灰的筐数对上，你不通宵弄完，明儿早上俺跟赵军吏拿脑袋去交差啊？”

啪的一声闷响，赵军吏走过来拍了拍顾天行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坐回椅子上。

“顾先生，只要你今晚把这遗物账做得跟刚才那粮单一样漂亮，明儿一早，我亲自给你批张洛阳留守府的临时书手路引，再赏你五百文铜钱！但今晚嘛，玄武楼四门落锁，除了送饭的兵卒，连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

哐当一声巨响从外头传来，玄武楼南门的铁栅栏被拉死了，直接把大铜锁咔嚓锁上了。

顾天行瞅着锁死的南门，又看了眼门内右侧那堆隔着十几个持矛兵卒的废竹筐。

（这帮大爷真会压榨打工人，刚拿我平了粮账，转头又要平遗物黑账，连加班费都不给，直接关门锁人！）

不过南门这一落锁，外头闲杂人等进不来，里头巡夜的兵卒到了后半夜也得犯困。

王屠户刚说啥来着？三百多件宫廷旧物，件件都得跟筛灰的筐数对上！

只要自己今晚掌了这本遗物总账的核验权，岂不是能借着核对筛灰废筐定额的名头，名正言顺让人把门外那个藏着传国玉玺的破竹筐搬进账棚里来？？

别人看这账棚是逼签卖身契的死牢，在顾天行眼里，这分明是老天爷给他关起门来独吞传国玉玺、顺便做局坑死这俩贪官的绝佳掩体！

“既如此，小人就听二位长官的，今晚留下来熬个通宵。”

顾天行没再争辩，转身走到堆满器物竹签的遗物桌前，伸手按住最上头那份空白的官府账册，迎上王屠户的视线。

“只是小人有个规矩。之前那位老文书留下的糊涂底账，小人一概不认。今晚这本新账，每件宫物，包括外头用过的筛灰竹筐数目，必须由赵军吏和王掌柜把实物摆面前，小人亲眼见过、亲手复核过斤两成色，才会落笔入账。没见过实物的，小人绝不往账上添一个字！”

王屠户和赵军吏对视一眼，眼里都闪过股狠劲。

这小子滑溜得很，愣是不肯闭着眼替他们背黑锅！

“成！实物都在后头箱子里锁着呢，让你挨个看！”

王屠户冷笑一声，转身走到后方那口大木箱前，咔嚓打开铜锁，把箱盖掀开条缝。

他从夹层里翻出半卷盖着留守府骑缝印的旧档册页，啪地拍在顾天行手背旁边，指着最底下的一行空位。

“老文书瘫之前，上头发下来的制式《清点勘合历》可还空着书手的名字呢！想看实物、想查竹筐？先按衙门规矩把名签了！签了这张纸，今晚这账棚里的东西才归你管！”

顾天行垂下眼皮，看向那张泛黄的官府文书。

前头全是官样套话，唯独最末尾用浓墨印着八个大字：“宫物短少，书手同勘。”

哐当一声箱盖合拢前，顾天行的余光透过那道缝隙，清楚瞥见箱底一堆废铜烂铁底下，压着半块刻有“大唐贞观”字样的焦黑金丝楠木牌位底座。

（好家伙！这玄武楼废墟里挖出来的，根本不止普通的宫廷器物！这俩蠢货连自己吞了啥催命符都不知道，还敢拿官府勘合状压人？今晚这名字签下去，明儿一早掉脑袋的，可就未必是书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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