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只会算饭钱

账棚外头隐约传来兵卒肚子咕咕直叫的动静，还夹杂着几声怎么还不发晚食、不放人出宫的骂娘声。

木箱上躺着个火漆封口的牛皮信封，上头盖着留守府皇城司的鹰爪暗印。

王屠户堵在棚口把天光挡去大半，腰间环首刀的刀柄闪着寒光。

顾天行瞅见了那封密令，手掌缩在袖口里，脚后跟顺势把木箱底下的破布袋往暗处踢了踢。

五代军法，私拆上官火漆密令视同刺探军情，立斩不赦！

王屠户这是忌惮他算出了三十人口粮的猫腻，故意拿密令下套呢。真伸手拆了念出来，回头扣个“泄露军机”的屎盆子就能灭口。

可要是不敢念，或者推说不认得官印篆字，刚立起来的“大才书手”人设当场拉倒，立马就得被送去给留守府亲卫交差！

“（妈的，横竖都是个死局！！）”

“怎么不念了？？”

赵军吏歪着脖子伸手敲了敲刀鞘，嘴里嗤笑一声。

“刚才抄几个泥腿子的名字倒是挺顺溜，怎么一见着官府的正经公文就成了睁眼瞎？我就说是个街面上混饭吃的半吊子，只会抄几个死字，真到了顶事的时候，屁用没有！”

“顾先生，别客气啊。”

王屠户双手撑着木箱边缘，肥硕的身子往前倾，把退路堵的死死的。

“这密令关系到今夜玄武楼的封门时辰，老文书疯了，赵军吏和俺老王大字不识一箩筐，全场可就指望你这读书人给念个明白了！快拆吧，外头留守府的亲卫爷们还等着回话呢！”

逼的顾天行往后退了半步，碰到了苇帘，掀开了棚口破烂苇帘的一角。

顺着缝隙往外瞅，东侧灰堆旁的冷面骑士已经让人从焦土里刨出了两具尸体往担架上抬，看架势马上就要转身过来要人了。

封门处的四个兵卒又拎起了挺长的实心铁钎，没精打采的戳着地上的碎砖，离那个藏着玉玺的废筐堆还不到五步远。

密令绝对不能拆，这时候更不能露怯！

顾天行脑子里飞快琢磨起刚才那张领粮底单上的细节。

军需处的领粮单是五天一结，今儿是第五天傍晚，不光要交役夫名册，也是这帮守门兵卒和民夫结算口粮、补充晚食的死线！

他抬起头摆出一副惶恐的表情，压根没去碰密令，顺势掀开半边苇帘退到了棚口亮处，双手抱拳冲王屠户和赵军吏深深作了一揖。

“这事吧，真不怪小人藏拙，小人读圣贤书时先生教过‘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规矩。”

顾天行直起身子，目光越过木箱直接落在了棚外那群饿的拍肚皮、满脸戾气的持矛兵卒身上，故意拔高了嗓门往外送。

“留守府的火漆密令，那是给赵军吏这样的沙场宿将看的，小人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白身，哪配碰长官的机密？不过嘛，密令小人不配念，外头这几十号兵爷和民夫今晚的饭钱，却得赶紧找个人出来认一认了！”

“饭钱？？”

赵军吏皱起眉头停住了敲刀鞘的手。

“军需处早把五天的粮拨下来了，什么饭钱？”

“赵军吏有所不知，小人刚才核对领粮底单，瞧见底单末尾有一行小字批注。”

顾天行伸手点向王屠户压在刀下的领粮单，吐字清楚，声音刚好能让棚外十来个饿肚子的兵卒听个真切。

“军需处拨的是五百人五天的定额，但按留守府的规矩，第五日申时正刻之前，必须由督工官吏与书办共同签押‘实耗核销单’，再去宫门外的粮车上支取今晚的末顿口粮与兵爷们的夜巡肉食。”

顾天行顿了顿，扫了眼外头竖起脖子的兵卒，接着往下说：“过了申时没交核销单的话，外头的粮车直接拉回军需库，今晚全场上下可就得饿着肚子熬通宵了！”

话音刚落，棚外那几个兵卒的脸色全变了。

“啥？过了申时就没晚饭了？？”

“老子从早站到现在滴水未进，今晚还要守夜，不给肉食谁他娘的干！！”

“赵头儿，麻溜儿签单子领粮啊！弟兄们前胸贴后背了都！”

五代的骄兵悍卒最恨断粮饿肚子，哪怕十几号人的小队，一顿饭跟不上当场就能炸营尥蹶子。

赵军吏被手下老兵吵的头皮发麻，恶狠狠瞪了王屠户一眼：“王胖子，这核销单怎么还没签？误了弟兄们的晚食，老子拿你是问！”

王屠户肥脸一僵拍了下脑门，回头瞅了眼瘫在泥地里的老文书，暗骂晦气：“妈的，往日这单子都是老文书申时前递上去，今儿光顾着盯死人跟那笔账，愣是把这催命的时辰给忘干净了！”

更要命的是核销单得跟实有名册对上，随便找人瞎填一气交上去，军需处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书吏一眼就能瞅出三十个空额的漏洞，到时候今晚的粮够呛能领出来，他吞进去的银子也得连本带利吐出来！

“顾先生说的是，是俺老王疏忽了！”

王屠户反应贼快，大手一把按住火漆密令揣回了怀里，抓起领粮底单和空白公文挤出满脸横肉的笑凑到了顾天行跟前。

“密令的事不急，那是俺跟赵军吏回头私下看的！眼下天大地大，弟兄们的肚皮最大！顾先生，这五百人的核销单该怎么填才能让军需处那帮孙子挑不出刺来，还得仰仗先生大才啊！”

刚才还骂着“屁用没有”的赵军吏立马换了副嘴脸，亲自伸手把大案后的太师木椅擦了擦，把顾天行迎进去往椅子上请：“对对对！顾先生快请上座！棚口风大，来人，在案上点灯！给先生上热茶！”

棚口外头的民夫们全看傻了。

半刻钟前这酸儒还被绳子套着脖子要拉去砍头，转眼间赵军吏亲自给他擦椅子，杀人不眨眼的王屠户捧着账本点头哈腰求他写字？

顾天行端着读书人的架子在木椅上坐稳了，接过兵卒递来的粗瓷碗抿了一口温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既然二位长官信得过，那这核销单小人便替二位拟了。要想把这三十人的空额做平，小人得在核销单上立一笔‘连日运灰竹筐损耗及挑夫修补工食津贴’。”

顾天行放下了粗瓷碗，抬手指向南门方向。

“军需处那帮书吏贼爱抓小辫子，待会儿交单子领粮他们要是派人来核验好筐和废筐的定额，瞧见封门处那堆废竹筐被铁钎扎的稀巴烂、竹篾子都散了架，准得讹咱们拿官家竹器泄愤，借机扣下这笔加餐粮！得一根篾子都不动门口那堆竹筐，粮车卸粮之前的话！”

“听见没有！！”

赵军吏冲着棚外封门处吼了一嗓子。

“把铁钎都给我收起来！在顾先生算完核销单、粮车卸完粮之前，谁也不准动门口那堆竹筐！先把领粮的空车推去宫门外候着！”

封门处的四个兵卒收起铁钎退到了栅栏两侧，那个藏着传国玉玺的破竹筐稳稳当当留在了原地。

顾天行提起毛笔在核销单上飞快写了起来。

他用现代的“损耗摊销”路数，把多出来的三十人口粮拆成了“运灰夜班加餐”、“官家竹器损耗修补津贴”和“雨水受潮霉变折算”三个名目，数字精确到了合勺，逻辑严丝合缝，户部老吏来了都挑不出毛病。

写完最后一行，王屠户没急着拿单子，伸手点了点左下角的“经手书办”一栏：“顾先生，军需处的规矩，无名无姓的单子不发粮。您在这儿签个字画个押，俺这就让人送出去！”

顾天行盯着那块空白寻思了一下。

签下“顾天行”三个字，他这个五代十国的黑户就在后晋官府的钱粮档案里留了底，日后这批军粮或者玄武楼的案子翻出大浪，这签名就是抓他的铁证。

可眼下不签粮就领不出来，竹筐也保不住，活命才是头等大事！

他没犹豫，提笔写下了“顾天行”三个字，按下了自己沾满黑泥的右手印子。

王屠户拿到单子乐坏了，转身交给心腹兵卒飞奔送去了宫门外的粮车。

这时候东侧灰堆那头的冷面骑士带着人走了过来，身后两个兵卒抬着两具盖破席子的尸体。

赵军吏迎出棚口指着顾天行低声解释了几句，递上了那份工整的役夫对照表。冷面骑士扫了一眼见人数清楚，四个冒名顶替的民夫也绑在了一旁，没再多问，挥手让人把尸体和那四个倒霉蛋一并带出了玄武楼南门。

听着留守府亲卫的马蹄声走远了，场子里的气氛总算松快了下来。

顾天行放下毛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低头瞅了眼脚上沾满黑泥的死人旧草鞋，盘算着等会儿发完晚食咋找借口把外头那个破竹筐顺回来。

一名守门老军吏端着火盆走进了账棚，往角落木箱旁搁火盆的时候，靴尖猛地踢翻了木箱底下的破布袋。

袋口敞开了，火盆的红光映亮了里头塞着的现代运动鞋，露出了灰白色的橡胶鞋底边缘和鞋帮上细密整齐的尼龙缝线。

老军吏端火盆的动作停住了，蹲下身子死死盯住了露出来的半截鞋底：

“赵头儿，不对劲啊！老汉在这洛阳城当了二十年守城兵，江南的草鞋、契丹的皮靴、宫里的千层布履都见过不少……可整个洛阳城，从来没见过这种非皮非布、软弹的跟死鱼肚皮似的怪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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