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砍我会写字

啪的一声闷响，王屠户肥厚的手掌死死按住了名册，手指直戳顾天行的面门。

“他！军爷，全场就他一个没保人的生面孔！”

咔嚓，靴子把满地的炭渣踩碎了，赵军吏手按刀柄逼近了两步。

胸口前不到半尺就是冰冷的长矛铁尖，四个兵卒提着湿麻绳围了上来，栅栏外的冷面骑士按刀立马，手里的铁牌迎着斜阳反光。

（这就什么事啊，一波三折的，藏着传国玉玺的破竹筐还在门右侧废筐堆里躺着呢！）

真要被这帮亲卫绑走审问，竹筐拿不回来，人也得当成灭口凶手砍成臊子了。

啪嗒，饱满的墨汁甩在了验籍桌边，顾天行高举毛笔抖了下腕子，拔高嗓音朝栅栏外喊开了：

“军爷明鉴！小人是赵军吏抓来重整竹签、核查死者账目的书手！”

“东边灰堆那两具旧宫役尸首，死前筛过哪筐灰、领过哪张签全在这桌烂账里！若把小人绑走，日落前谁替军爷理清凶嫌同党？？”

喊完，顾天行偏过头抹了把汗，用近处三人能听清的动静补了一句：

“赵军吏，王掌柜，现在把小人推出去顶缸，这滴了墨的烂账交上去，那两具尸首可就真成二位的催命符了！”

一阵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赵军吏哪敢让亲卫直接提审这满嘴胡话的书生。

万一这小子当堂乱咬他们克扣军粮，在场管事的一个都跑不了。

赵军吏抢上前两步，冲着栅栏外哈腰赔笑：

“上差息怒！王屠户刚从外头押人回来，眼拙认错了人！这酸儒真是卑职刚调来替瘫子老文书抄账的，凶嫌卑职正顺着竹签挨个排查！”

冷面骑士盯了顾天行两息，瞅见他握着笔、满袖子墨点，泥地里还瘫着个尿裤子的老文书，便翻身上马，一勒缰绳喝道：

“留守府只拿凶嫌与逃役，其余账目，日落前连同运灰名册一并交齐！误了时辰，拿你二人是问！”

马蹄声远去了，冷面骑士带了八名亲卫往东侧灰堆疾驰而去，留下四名持弩亲卫守在南门外盯梢了。

马蹄动静刚停，赵军吏扫了眼门口的弩手，转头恶狠狠地盯着顾天行，压低嗓门喝道：

“少拿留守府压老子！来人，把这酸儒捆结实了，等挖出尸首一块儿送去交差！”

两个兵卒伸手就要去拧顾天行的胳膊。

呸的一声，王屠户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摸了摸腰间的剔骨刀柄，三角眼凶光毕露。

一个没籍贯的落单野人，推出去平息怒火再合适不过了，死无对证最好糊弄。

顾天行左手抓起桌角那叠运灰竹签，啪地拍在了污损的名册旁。

“这事吧，小人真替二位冤得慌，真不单是为了保命。”

顾天行迎着赵军吏吃人的视线，语速贼快：

“亲卫能直接指出尸首埋在东边灰堆，说明场里早有人通气了！”

“现在把小人绑过去，大人一问三不知，顺着烂账往下查，二位猜他是信我这书生能杀俩壮汉，还是信管着全场的二位杀人灭口、黑吃黑？？”

赵军吏拔刀的手停在了半空。

王屠户摸刀柄的动作也慢了下来，肥脸上横肉直抽抽。

五代官场办案只看谁身上油水多，查不出真凶，顺手把督工军吏和工头按个同谋抄家，那是常有的事。

“你说你会抄名册、能算清去向？”

王屠户眯起三角眼，盯着顾天行手里的毛笔：

“空口白话谁不会讲！账棚里五天的役夫底档乱成一团糟，敢胡诌半个字，老子剁了你的爪子！”

“能不能算，王掌柜拿旧帖来试便是。”

顾天行侧过身，示意肩头上绑着的麻绳：“绑着双手，小人实在写不出字来。”

赵军吏跟王屠户对了个眼色，泥地里那老文书裤裆湿了一大片，早指望不上了。

“把绳子松开！”

哐的一声，赵军吏拔出腰刀直接插进了验籍桌的木板缝里：

“就在这儿写！一步也不准进账棚！两个兵卒盯紧他，写错一个名字，当场砍脑袋！！”

两名兵卒握着绳圈退后半步，长矛斜指着顾天行肋下，灰棚下缩着的民夫瞅见这阵仗，都觉得这书生够呛能活了。

不多时，王屠户从账棚抱出一摞麻绳乱捆的黄麻纸名帖，重重扔在桌上，扬起了一团灰尘。

“这是前四天的乱帖，累计四百一十八人次！加上今天进场的五十二号人，就算折了王老汉和俩旧宫役、绑了个瘦高个，点卯时也占着名额，合计四百七十人次！”

啪的一声，王屠户抽出一张盖着红戳子的麻纸拍在刀刃旁，大拇哥顶开了剔骨刀格：

“这是军需处的领粮底单！给你一炷香，把四百七十人次按街坊归类，跟底单挨个对上！少算一升粮，老子拔刀攮进你心窝里！”

赵军吏抱起胳膊嗤笑了一声，等着看笑话。

顾天行低头翻开了黄麻纸。

纸面墨团污渍到处都是，混杂着三种笔迹，正楷和鬼画符似的俗体字乱成一锅粥，还夹着不少同名同姓的街坊混子。

（好家伙，这烂摊子比前世导师截稿前扔过来的原始数据还要命！）

真要在原帖上涂改，王屠户立马就能反咬他“私改官账”，这帮老油条心眼子贼密。

顾天行取过空白糙纸折出十字折线，原帖和底单一下没碰，提笔蘸饱墨汁，在纸头写下“洛阳南市”、“洛阳北市”、“城外流民”三个大类。

左手翻旧帖，右手运笔疾书，每翻一页视线只停两息。

前世查古籍练出来的分类本事全开，四百七十人次按姓氏与街坊拆解重组，整整齐齐誊录进格子里，后头紧跟着出工天数与口粮定额。

沙沙沙，笔锋在糙纸上飞走，手腕子快的拉出了残影。

赵军吏放下了胳膊，往前凑了半步，伸长脖子往纸上瞅。

字迹横平竖直，比衙门里二十年的老书办列的单子还清爽，这小子翻旧帖就跟翻画册似的，手底下连停顿都没有，人名、天数和口粮数全配上了！

啪嗒，两个兵卒手里的绳圈垂到了地上，张大嘴不吭声。

王屠户额头直冒汗珠子，凑过去顺着“北市”一栏往下核对：

“北市累计出工八十五人次，每人每日糙米两升，合计一石七斗……”

王屠户嘴唇动了动，一模一样！

日头偏西，玄武楼断墙拉出了长长的黑影。

翻到最后十几张名帖，顾天行视线在“城外流民”的汇总数上停了一下。

五日实耗四百七十人次，可领粮底单却是按五百人次批的，足足十石糙米，凭空多出了三十人次、整整六斗米！

这六斗米空额，全落进了赵军吏和王屠户腰包里了。

毛笔悬在纸面上方半寸，墨汁欲滴未滴。

当众戳破贪墨勾当，这俩人立马就得杀人灭口，可按四百七十人次报账，跟底单对不上，一样是死路一条！

粗重的喘息声透着杀气，王屠户盯住了最后一行汇总，桌下右手握紧了刀柄，只要“空额”俩字落纸，当场就割断这小子的喉咙！

顾天行眼皮都没抬，笔锋往右一偏，在清单下方留出一块挺宽的空白，单列了一行小字：

“以上实核场内筛灰役夫四百七十人次，余下三十人次外围运水及伤病遣散杂役口粮，谨遵旧单原数另册备查。”

搁下笔，他捧起对照表递过去，把原帖和底单原封不动压在底下，压低嗓音道：

“二位，四百七十人次姓名口粮已全部对清，原帖一字未改。至于多出的六斗米，东边折了俩旧宫役，前四天自然也能有三十人次因灰毒伤病遣散，或充作外围运水杂役。”

“小人已在纸尾留白，二位寻几个熟识保人补上手模，这五百人次的账便严丝合缝了。”

王屠户一把抢过对照表，盯着那块留白，握刀的手一点点松开了。

烂账理顺了，平账借口找好了，原帖半点没动，就算上头查笔迹也能推给泥地里那瘫子老文书！

王屠户上下打量着顾天行，敢情这哪是逃难酸儒，活脱脱是衙门钱粮房混出来的老油子！

哐当一声，赵军吏拔出桌缝里的腰刀归鞘，抬脚踹向那两个兵卒：

“没眼力见的东西！还不收起绳子！顾先生也是你们能绑的？滚去十步外守着！”

两个兵卒麻溜儿卷起麻绳，拖着老文书退开了。

赵军吏瞅了眼南门外被木架挡住视线的持弩亲卫，拽住顾天行袖口拉进了账棚角落阴影里，王屠户堵在棚口挡住外头视线，眼神里多了七分忌惮。

啪的一声，赵军吏从护心甲内侧摸出一封火漆封口的牛皮纸手札拍在木箱上，推到顾天行面前，压低声音道：

“顾先生好算计。老子认不全官文，这封刚从留守府贵人手里塞过来的封口手札，你替老子拆开，小声念给咱们哥俩听听！”

王屠户右手重新搭上剔骨刀柄，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嗓音压的极低：

“顾先生算得清死人账，就别推辞了。拆了火漆念完字，咱们再商量你的名字，到底是落笔在活人册上，还是东边灰堆的死人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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