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留在刀下

深夜，乱石林营地。

火堆只剩下暗红的余烬，偶尔爆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

沈昭宁靠在囚车粗糙的木栏上，后背的撞伤火烧火燎地疼。

她垂下眼帘，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木枷的边缘。

这具枷锁的铆钉松了，只要用力一别，就能脱手。

守夜的差役正抱着刀打呼噜，鼾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沈昭宁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黑影，那是通往官道外的密林。

如果现在走，以她的身手，七成把握能消失在夜色里。

“水……宁儿……”

一声微弱的呢喃从脚边传来。

沈昭宁心头一紧，低头看去。

沈母蜷缩在囚车角落，额头抵着冰冷的木板，呼吸粗重而急促。

沈昭宁伸手探了探沈母的额头，烫得惊人。

伤口感染，发烧了。

在这缺医少药的流放路上，这种热度足以要了一个人的命。

沈昭宁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走，她能活。

留，母女俩可能都要死在这乱石林里。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沈明珠那张得意的脸，还有钱魁阴狠的眼神。

“呼——”

沈昭宁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挣扎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独逃是生路，带人是死路。

但她沈昭宁，从不走别人给的死路。

她要带着人走，还要带着这帮杂碎的命走。

天刚蒙蒙亮。

钱魁骂骂咧咧地踢开囚车门，手里拎着一桶清得见底的稀粥。

“都给老子滚起来！别装死！”

囚徒们麻木地挪动着身体，裴文远缩在角落，连头都不敢抬。

沈昭宁扶着沈母坐好，突然开口：

“差爷。”

钱魁动作一顿，斜眼看她：“沈大小姐，又有何指教？”

“这林子里露水重，差爷们的衣裳怕是都潮了。”

沈昭宁扶着木栏站起来，脸色平静。

钱魁冷笑一声：“怎么，你还心疼起老子来了？”

“差役大哥们辛苦，这汗臭味混着泥浆，穿在身上总归不舒坦。”

沈昭宁顿了顿，目光落在钱魁腰间的赃物袋上。

“我会浆洗，针线活也还凑合。”

钱魁眯起眼，打量着沈昭宁那双虽然沾了泥却依旧纤细的手。

“你会这么好心？”

“条件是每天多给我娘半碗稀粥，再准她靠着树歇息。”

沈昭宁直视着他，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卑微。

“我这双手闲着也是闲着，能给差爷们分忧，也是求个活命。”

钱魁摸了摸下巴，这趟差事确实累人，那帮兄弟早就抱怨衣服臭得生了虱子。

沈昭宁要是肯干活，倒省了不少事。

“行啊，沈大小姐想伺候人，老子成全你。”

钱魁从腰间拽出一把钥匙，哗啦一声甩在地上。

“解了她的重枷，换长绳。”

沈明珠在后面听得真切，忍不住啐了一口：“不要脸，上赶着当奴婢。”

沈昭宁权当没听见。

重枷脱落的那一刻，她感到肩膀猛地一轻。

虽然手腕上还系着长绳，但自由度已经天差地别。

半个时辰后，溪边。

沈昭宁抱着一大盆满是汗臭味的衣物，蹲在石头上。

两名差役在不远处守着，正凑在一起分食干肉。

沈昭宁一边用力搓洗，一边飞快地扫视着四周。

这营地的布防比她想象中要松散，但地形很刁钻。

左侧是断崖，右侧是乱石堆，只有南边一条缓坡通向官道。

她翻开一件差役的短打，手指在衣兜里摸索。

“三十六个人，六个带刀，两个带弩。”

沈昭宁在心里默念，手下的动作没停。

她摸到了一个硬物。

那是钱魁的备用钱袋，里面沉甸甸的。

沈昭宁没拿钱，而是从兜里摸出一块洗衣服用的皂角。

她借着水声掩护，迅速将钱袋里的两枚钥匙按在皂角上。

“咔哒。”

印记清晰可见。

这是军需库里那架袖珍机弩最缺的弹簧模具。

也是这营地里唯一能打开囚车暗锁的钥匙。

“沈昭宁，洗快点！别想偷懒！”

远处的差役大声喝道。

沈昭宁不动声色地收起皂角，将衣服浸入冰冷的溪水中。

“快了。”

她低声应道。

此时的她，像是一条蛰伏在泥潭里的毒蛇，正借着洗衣服的动作，一点点磨亮自己的牙。

差役们的刀法、换岗的时间、甚至谁的腿脚有旧疾，都被她刻在了脑子里。

日头渐渐升高。

沈昭宁抱着洗好的衣服回到营地，沈母已经喝了半碗粥，脸色稍微红润了些。

钱魁正坐在火堆旁，翻看着那张卖身契，脸上挂着贪婪的笑。

“钱头儿！”

一名放哨的差役突然从官道方向跑回来，神色慌张。

“慌什么？”钱魁皱眉。

“来了……那边过来一辆车！”

沈昭宁心头一跳，顺着差役指的方向看去。

官道尽头，尘土飞扬。

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正缓缓驶来。

车顶上，一面绣着暗红纹路的黑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钱魁看清那旗帜的瞬间，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抖。

他立刻收起卖身契，甚至顾不得拍掉屁股上的土，一路小跑着迎了上去。

“都给老子闭嘴！谁敢出声，老子现在就剐了他！”

钱魁一边跑，一边回头压低声音怒吼。

沈昭宁敏锐地捕捉到了钱魁眼底的一丝恐惧。

那是对上位者的恐惧。

马车在营地边缘停下。

厚重的黑色车帘被一只苍白的手缓缓撩开。

沈昭宁伏在草丛边，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那辆马车。

这绝不是普通的人贩子。

黑风口的买卖，怕是比她预想的还要深。

马车里的人还没露脸，一股阴冷的肃杀之气便已弥漫开来。

钱魁弯着腰，站在车窗边，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直往下淌。

“大人，货都在这儿了，您看……”

沈昭宁握紧了袖中藏着的皂角，呼吸放得极轻。

机会，可能要提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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