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旧婚书不值饭

乱葬岗的夜凉得透骨。

沈昭宁刚坐回颠簸的车板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道阴魂不散的身影就遮住了微弱的月光。

裴文远站在车边，手里捏着帕子捂住口鼻，嫌恶地踢开脚边一根枯骨。

“昭宁，你方才……竟去救那个废人？”

他指了指后方铁笼里的霍渊，语气里满是不解与轻蔑。

沈昭宁头也不抬，正细心地替沈母掖好破烂的衣角。

“差爷让救的，你有异议？”

“你变了。”裴文远叹了口气，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以前的你，端庄自持，断不会自甘堕落到与这种死囚为伍。你可知那霍渊犯的是什么罪？那是通敌叛国的死罪！”

沈昭宁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

月色下，裴文远那张还算俊俏的面孔显得格外虚伪。

“通敌叛国？”沈昭宁冷笑一声，“那裴公子抢夺未婚妻祖传玉佩，又算是什么罪？”

裴文远脸色一僵，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块还没捂热的玉佩。

“那是为了救大家！若不把玉佩给钱大人，咱们现在恐怕连这乱葬岗都进不来，直接就死在官道上了。”

“姐姐，裴哥哥这是在救你，你别不知好歹。”

沈明珠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亲昵地挽住裴文远的手臂。

她看着沈昭宁，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裴哥哥为了你的前程，可是费了不少心思。你现在这副模样，真到了流放地也是个死，倒不如听裴哥哥的。”

沈昭宁看着这两个人一唱一和，心里只觉得阵阵发恶。

裴文远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在沈昭宁眼前晃了晃。

那是沈裴两家的婚书。

“昭宁，这是我对沈家最后的仁至义尽了。”

裴文远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优越感。

“只要你肯点头，把那玉佩的来历和沈家剩下的藏银交待清楚，我豁出这张脸去求钱大人，让他把你送去苦水城曹爷府上。”

他顿了顿，眼神在沈昭宁那张即便落魄却依旧清冷的脸上打了个转。

“曹爷最是怜香惜玉，你进府做个妾，总好过在这乱葬岗被野狗啃了，或是被卖进那些下贱地方。”

做妾？

沈昭宁气笑了。

她看着裴文远，像是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曹爷？就是那个年过五十、府里已经抬出过七八具女尸的曹万贯？”

裴文远眼神躲闪了一下。

“做妾也是福分，起码能吃饱穿暖。你现在还有得选吗？”

沈明珠在一旁帮腔：“就是，姐姐，那曹府可是边城数一数二的高门大户，裴哥哥费了多大劲才给你争来的机会。你若是不去，这婚书……”

她指了指裴文远手里的纸。

“裴哥哥说了，你若是不识相，这婚书他便当众撕了，让你彻底沦为没名没分的贱籍囚犯！”

沈昭宁盯着那张婚书，眼神冷得像冰。

这东西，在古代确实能定一个女人的生死。

没了婚书，她就是无主的囚犯，钱魁想怎么卖就怎么卖。

裴文远见她沉默，以为她怕了，得意地往前凑了凑。

“昭宁，想清楚了。玉佩和藏银在哪儿？只要你说了，我这就去跟钱大人谈。”

他扬着手里的婚书，像是在晃动一张通往天堂的门票。

“给我看看。”

沈昭宁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裴文远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毫无防备地将婚书递到沈昭宁面前，甚至还体贴地往前送了送。

“看清楚了，这可是你最后的保命符……”

就在裴文远最得意的瞬间，沈昭宁动了。

她一直撑在车板上的右手猛地发力，身体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瞬间弹起。

裴文远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

“撕拉！”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乱葬岗格外刺耳。

裴文远只觉得指尖一凉，手心一空。

等他回过神来时，沈昭宁已经退回了原位，手里死死攥着那张泛黄的婚书。

“你——你干什么！”

裴文远惊叫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抢。

沈昭宁反手一挥，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尖锐的碎石，直接划过裴文远的手背。

“啊！”

裴文远惨叫着缩回手，手背上多了一道血痕。

沈明珠也吓傻了，尖叫着躲到裴文远身后。

“沈昭宁！你疯了！那是婚书！”

“我知道这是婚书。”

沈昭宁缓缓站起身，月光打在她脸上，映出一片肃杀之色。

她当着两人的面，慢条斯理地将婚书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这东西，确实值钱。”

她冷笑一声，眼神如刀锋般刮过裴文远的脸。

“裴文远，你大概忘了，这婚书上不光有我的名字，还有你裴家的名声。”

裴文远捂着手背，脸色惨白。

“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

沈昭宁往前跨了一步，逼视着他的眼睛。

“等我到了地方，定会寻个热闹的集市，将这张婚书当众宣读。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裴通判的公子是如何在未婚妻满门抄家时落井下石，又是如何威逼利诱想将她卖入火坑做妾的。”

裴文远的身体晃了晃，眼中满是惊恐。

“你……你敢！你是个钦犯，谁会信你的话！”

“钦犯的话没人信，但这盖了官印的婚书总不会作假吧？”

沈昭宁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你裴家最重名声，若这丑事传回京城，传到你爹上峰的耳朵里……你猜，你那通判老爹会不会为了保住乌纱帽，先亲手掐死你这个逆子？”

裴文远惊得连退三步，脚下一滑，竟直接跌坐在地。

他看着沈昭宁，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

以前的沈昭宁，温顺得像只羊，连大声说话都不会。

可眼前这个，简直是个疯子！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你这个疯婆子……”

裴文远声音颤抖，想放狠话，却在对上沈昭宁那双冷冽的眸子时，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沈明珠也是脸色煞白，她怎么也没想到，沈昭宁竟然敢反过来威胁裴文远。

“姐姐，你何必把事情做绝……”

“滚。”

沈昭宁只吐出一个字，干净利落。

沈明珠打了个冷战，再不敢多说半句，拉起裴文远就跑。

裴文远连滚带爬地跑出十几米，才敢回头喊一句：“沈昭宁！你等着！钱大人绝不会放过你的！”

沈昭宁理都没理，径直坐回沈母身边。

她摸了摸怀里的婚书，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纸质，眼神愈发幽深。

这张纸现在是废纸，但在她夺下据点的那天，就是裴文远的催命符。

“昭宁……”沈母虚弱地拉住她的手，“你这样，会激怒他们的。”

“娘，不激怒他们，他们也会吃了咱们。”

沈昭宁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声音放软了些。

“咱们没路了，只能自己杀出一条路来。”

黑暗中，一直沉默的铁笼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霍渊换了个姿势，虽然双腿依旧动弹不得，但那双眼睛却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够狠。”

他用沙哑的声音评价道。

沈昭宁没回头，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彼此彼此。”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火把的光亮像是一条长龙，从官道尽头蜿蜒而来。

“接货的人来了！”

钱魁那破锣般的嗓门在乱葬岗上空炸响，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

“都给老子站起来！打起精神见新主子！”

沈昭宁猛地站起身，手心里已经沁出了冷汗。

她死死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光。

真正的生死关头，到了。

“都给老子站好了！谁敢哭丧着脸，老子现在就送他去见阎王！”

钱魁挥舞着马鞭，在囚徒中间横冲直撞。

沈昭宁护住沈母，目光越过人群，看向那支正缓缓停下的马队。

马队最前方，一面暗红纹黑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旗帜上，一只狰狞的狼头正对着乱葬岗张牙舞爪。

黑风寨。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