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良籍路引的代价

深夜，黑风寨后院。

囚室里渗着一股子经年不散的霉味，混合着草尿的骚气，直往人鼻子里钻。沈昭宁靠在阴冷的石墙根上，后背的鞭伤像是有无数只炭火蚁在爬，每呼吸一下都带着火烧火燎的疼。

沈母蜷缩在干草堆上，已经昏睡过去，呼吸短促而微弱。

沈昭宁没敢睡，她把耳朵死死贴在墙缝处。

墙的那头，是钱魁的私房。

“笃，笃。”

那是质地极好的玉石敲击桌面的声音，清脆，沉稳，一下下敲在沈昭宁的心口上。

“钱大人，这玉佩……您可还看上眼？”裴文远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卑微到骨子里的谄媚，活像一只摇尾乞怜的哈狗。

“成色不错，是羊脂白。”钱魁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酒后的志得意满，“沈家到底是百年的门阀，这种货色，在京城也得值上千两银子。”

“只要大人喜欢，那是它的福气。”沈明珠清脆的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兴奋，“大人，您看那路引的事……”

沈昭宁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泥土里。

她这位好妹妹，卖起亲姐姐来，连个磕绊都不带打的。

“路引？”钱魁冷笑一声，玉佩磕在桌上的声音重了几分，“裴文远，你当那良籍路引是路边的野草？那是能出关、能进城、能洗白身份的命根子！老子费了多大的劲才弄到两张空白的，你空口白牙就想要？”

“大人开恩！”裴文远急促地辩解，“小人知道这路引珍贵，所以……所以沈昭宁母女的卖身银子，小人一分不要，全归大人私房！”

沈昭宁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果然，在裴文远眼里，她连一张纸都比不上。

“不够。”钱魁吐掉嘴里的草根，语气贪婪，“卖给山匪，顶多也就几十两。我要你写一封亲笔信。”

“信？”

“自愿舍弃婚约，转赠家眷。”钱魁的声音压低了些，透着一股子阴狠，“白纸黑字写清楚，是你裴文远不要的人，我钱魁接手，再转手给罗大当家。这样，即便日后官府查起来，也是你裴家背信弃义，跟我钱某人没半点干系。”

囚室内，沈昭宁睁开眼，眼神冷得像冰。

裴文远沉默了。

沈昭宁以为他至少会犹豫片刻，毕竟那是他自幼定下的婚约，是他裴家名声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好，我写。”

裴文远的声音不仅没有犹豫，反而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急迫。

“大人，其实昭宁那姿色，若是直接卖给罗大当家，怕是糟蹋了。边城翠红楼的老鸨最喜欢这种落魄贵女，若是送去那里，价钱起码翻三倍。”

沈明珠在一旁帮腔：“裴哥哥说得对，姐姐那股子清高劲儿，最能勾起那些男人的心思。大人若是肯费点心，这私房银子，怕是能装满一整箱。”

“哈哈哈，沈二姑娘，你倒是比你姐姐识时务得多。”

钱魁放浪的笑声隔着墙传过来，震得沈昭宁耳膜生疼。

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是死死盯着黑暗中的虚空。

异能还在冷却，身体虚弱得连站起来都费劲。硬拼是不可能了，她必须在这些畜生把她卖掉之前，找到能翻盘的筹码。

墙那边，钱魁挥退了裴文远和沈明珠，屋里只剩下他和一个心腹下属。

“大人，那两张路引真给他们？”下属的声音很低。

“给个屁。”钱魁啐了一口，“等老子拿到了弃约书，拿到了卖身银，随便找个坑把他们埋了就是。两个流放的钦犯，死在山匪窝里，谁会查？”

“大人英明。”下属嘿嘿一笑，随即话锋一转，“不过，罗大当家那边……要是知道咱们私下里扣了这么多银子，怕是不好交代。”

沈昭宁的耳朵动了动。

重点来了。

“交代？老子需要给他交代？”钱魁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丝得意，“这黑风寨吃的是两头的饭。罗横以为老子送来的是三十六个囚徒，可他不知道，原本名单上是三十九个。”

沈昭宁心头猛地一跳。

现代财务逻辑瞬间在脑中飞转。虚报人数，吃空饷？不对，这是人口买卖，多出来的三个人……

“那三个病死的，名字抹干净了？”钱魁问。

“抹了。罗大当家只当是那三个人半路恶疾死了，尸体扔进了乱葬岗。实际上，咱们转手卖给山下的黑矿，那矿头儿给的是现银，整整一百五十两。”

“嗯，这笔账做得死点。罗横那厮头脑简单，只要咱们把‘损耗’报得高些，他查不出来。”

沈昭宁在黑暗中，用指甲在地面上狠狠划出了三个圈。

三个死囚，虚报恶疾，私卖黑矿。

这是钱魁瞒着罗横做的私账。

在山匪的地盘上，私吞大当家的财路，那是死罪。

钱魁这只老狐狸，贪得太狠，连合作伙伴的肉都要啃下一块来。

“大人，那沈昭宁那货色……”

“那可是极品。”钱魁的声音变得粘稠起来，“裴文远说得对，不能直接给罗横。今晚先带过去验货，若是罗横看上了，价钱好商量；若是他看不上，老子就偷偷运下山，那才是真正的大头。”

沈昭宁听着隔壁挪动椅子的声音，随后是房门开合的吱呀声。

钱魁走了。

囚室里重新归于寂静，只有沈母沉重的呼吸声。

沈昭宁慢慢收回贴在墙上的身体，背部的伤口因为长时间的紧贴，已经粘在了衣服上，稍微一动便是钻心的疼。

她没去管伤口，而是盯着地上那三个圈。

筹码有了。

但这个筹码是双刃剑，用不好，她和母亲会死得更快。

钱魁要路引，要弃约书，更要她的卖身银。而罗横要的是绝对的掌控和不被打折扣的利益。

这两方之间，已经因为钱魁的贪婪，裂开了一道看不见的缝。

沈昭宁从怀里摸出那截断掉的红绳，指尖轻轻摩挲着。

裴文远，沈明珠。

你们想要的路引，怕是得用命来换。

“嘎吱——”

囚室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火把的光亮照了进来，晃得沈昭宁下意识眯起了眼。

两个满脸横肉的山匪走进来，手里拎着明晃晃的钢刀。

“沈昭宁，起来！”

其中一个山匪粗鲁地踢了踢栅栏，眼神在沈昭宁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着。

“钱大人有令，带你去内屋。罗大当家要亲自验货。”

沈昭宁扶着墙，一点点站了起来。

由于动作太慢，另一个山匪不耐烦地骂了一句，伸手就要去拽她的头发。

沈昭宁侧身一躲，眼神冷冽地扫过去。

那山匪被这眼神看得一愣，手僵在半空，竟莫名感觉到一股寒意。

“我自己会走。”

沈昭宁的声音沙哑，却稳得惊人。

她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的母亲，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出了囚室。

外面的夜风很凉，吹在背后的伤口上，激起一阵阵战栗。

钱魁正站在院子里，裴文远和沈明珠像两条哈巴狗一样跟在他身后。看见沈昭宁出来，裴文远的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又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沈明珠则是掩着嘴，轻笑一声：“姐姐，待会儿见了罗大当家，可得乖巧些。这可是裴哥哥好不容易为你求来的出路。”

沈昭宁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从两人身边走过。

钱魁盯着沈昭宁的背影，眼底闪过一抹贪婪，对手下低声吩咐道：“带她去罗横那。记住，别弄死了，这可是咱们出山的买命钱。若是验货出了岔子，老子剥了你们的皮！”

山匪嘿嘿笑着，推搡着沈昭宁往内寨深处走去。

沈昭宁走在碎石路上，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她在计算。

计算这山寨的巡逻间隔，计算兵器房的距离，更在计算，待会儿见到罗横，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夜色沉沉，黑风寨的灯火在风中摇曳，像是一只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正张着血盆大口，等待着猎物上门。

沈昭宁知道，今晚，是她离死亡最近的一晚，也是她翻盘的唯一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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