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验收风波

后背的粗麻布衣衫又被冷汗浸透一层，牢牢贴在皮肉上。

推搡沈昭宁的山匪下手极重，掌心老茧刮过她肩头未结痂的鞭伤，带起一阵钻心的锐痛。

她咬住牙关，没吭一声，顺着力道跌跌撞撞进了内寨大院。

院子里点了六七堆篝火，松油脂烧得噼啪作响，青黑的浓烟被山风卷着，呛人鼻息。

最当中支着一张宽大的虎皮交椅。

椅上坐着个壮硕如熊的汉子，左脸一道紫红刀疤从眼角斜拉到嘴角，正是黑风寨大当家罗横。他正拿一把剔骨尖刀削着案上的熟羊肉，刀刃在火光下泛着森白的油光。

钱魁就站在案桌斜前方，躬着腰，脸上堆出平日在县衙都见不到的谄媚褶子。

“大当家，货都点齐了，押在后圈呢。”

钱魁双手捧着一卷用黄麻纸封好的名册，小心翼翼往前递了递。

罗横没接名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剔下来的一大片肉塞进嘴里大嚼，油脂顺着胡须淌下来。

沈昭宁垂着头，凌乱的碎发遮住了半边脸。

她的脚掌踩在粗粝的碎石地上，双手被粗麻绳反剪在后，掌心磨破的水泡渗出黏水，混着沙土，火辣辣地疼。

但她一双眼睛借着发丝的缝隙，飞快扫过前院的每一个角落。

院门到交椅，一共四十二步。

左右两侧各站着四名持朴刀的山匪，站位散漫，但腰间的刀鞘都解了搭扣，随时能拔刀。

“老钱，你这差事办得不利索啊。”

罗横嚼完肉，刀尖在木案上重重一顿。

夺的一声闷响。

钱魁身子猛地哆嗦了一下，名册差点掉在地上：“大当家这是哪里话？三十六条人命，连带两辆大车的口粮、官府发配的脚力牲口，小人可是一文没扣，全运进寨子了。”

罗横咧嘴笑了，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他伸手抽过名册，粗糙的拇指随意捻了捻，忽然劈头盖脸朝钱魁脸上砸了过去！

纸卷散开，擦着钱魁的鼻梁飞过，落了一地。

“三十六个？”

罗横声音沙哑，带着一股血腥气：“老子刚才让人去后圈清点，笼子里蹲着的，怎么只有三十四个？”

钱魁额头上肉眼可见地冒出一层白毛汗。

“还有，”罗横前倾身子，手里的剔骨刀在桌沿上缓缓刮擦，“送进后仓的口粮袋子，老子的人搬的时候掂了掂，轻飘飘的。照官府的标准，少了两成吧？”

院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去。

左右两侧的山匪齐刷刷收拢脚步，右手压在刀柄上，拇指顶开一寸锋刃。

杀气逼人。

钱魁双腿开始打颤，连忙辩解：“大当家明鉴！路上天热，又有两天下大雨，有两个犯了恶疾，实在扛不住死在半道，小人只能扔进乱葬岗！至于粮食……那是雨水泡发了又晒干，分量才显得轻了些，绝非小人克扣！”

“恶疾？”

罗横冷笑一声，刀尖指向钱魁的喉咙：“死在半道，连个耳朵都没割下来验明正身？你当老子第一天干这买卖？”

沈昭宁站在几步开外，低着头，神色没有半点波动。

她在冷笑。

恶疾？

刚才在隔壁囚房，钱魁私下交代心腹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那三个人根本没死，而是被钱魁抹了名字，私下卖给了山下的黑矿，换了一百五十两现银。

现在钱魁自己报的账漏了底，人数和粮食全对不上。

狗咬狗，要开始了。

沈昭宁的视线悄然移向西北角。

那里有四个山匪正扛着粮袋往一处连排的石木大屋走。

火把照亮了那些麻布袋子。

袋口处印着墨迹斑驳的官印，有的写着“临川府”，有的写着“平阳仓”，甚至还有商号的朱砂印。

这不是官差押送的这批粮。

这黑风寨果然不是临时起意劫道的强盗，而是一个吞吐四方赃物的黑市集散地。

就在这时，西北角那间青石小屋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青布长衫、账房先生打扮的中年人走了出来。那人消瘦枯槁，左手拿着一本硬皮折子，右手正将一串长柄铜匙往腰间褡裢里塞。

钥匙碰撞，发出沉闷厚重的金属声。

沈昭宁目光凝住。

七把长柄钥匙，其中两把格外粗大，包着铜皮。

账房身后连着的那排高耸木仓，墙体用黑漆刷过，离地三尺架空防潮，通风口全钉着铁丝网。

粮仓。

而那间青石小屋，门前站了两个背强弓的山匪，窗上装了铁栅栏，正是存放账目与金银的账房重地。

短短几眼，沈昭宁已经将整个内寨的核心命脉看透。

更要紧的是，她捕捉到了罗横看钱魁的眼神。

那绝不是买家对供货人的不满。

罗横眼底闪烁的，是豺狼盯上肥肉时的贪婪。他根本不在乎少没少两个人，他只是在借题发挥，找一个把钱魁这队差役连皮带骨吞下去的由头。

“老钱，”罗横收回刀，突然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黑塔，“你跟老子做生意也不是头一遭了。黑风寨的规矩，缺一赔十。人头少两个，粮食少两成，这笔账，你怎么算？”

钱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当家！小人手里真没银子了！这趟差事，小人连棺材本都垫进去了！”

罗横走下台阶，抬脚踢在旁边一个装货的空木箱上。

砰！

厚实的柏木箱子被生生踹得四分五裂，木屑飞溅，碎块崩在钱魁脸上，划出一道血口子。

钱魁惨白着脸，伏在地上，连血都不敢擦。

周围的山匪哄笑起来，刺耳的笑声在夜空下回荡，像是一群等着分食腐肉的秃鹫。

沈昭宁强忍着背部肌肉拉扯的剧痛，将院中八名巡逻守卫的换岗路线死死记在心底。

每隔半炷香，左右两侧的暗哨会互换一次位置，视线会留出三息的盲区。

两边有了裂痕，她才有机会活。

这满院的刀光和杀机，不是她的绝路，而是她夺下这处据点的引线。

“没银子？”

罗横的脚步声停住了，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股令人作呕的羊肉腥臊气扑面而来。

沈昭宁感觉头顶落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紧接着，一只长满黑毛、布满油污的大手猛地伸过来，虎口狠狠掐住了她的下颌！

剧痛袭来，骨头仿佛要被生生捏碎。

沈昭宁被迫仰起头，对上了罗横那双泛着血丝、如同毒蛇般的浑浊眼珠。

罗横的目光在她布满灰尘却掩不住清丽轮廓的脸上转了一圈，随即扭头看向地上的钱魁，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这就是你刚才提的那个落魄千金？老钱，拿这种货色顶账，你糊弄鬼呢？”

他手掌骤然发力，冷笑出声：

“我看，不如直接拖出去，送给外院的兄弟们乐呵乐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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