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横粗糙的大手如同铁钳,死死卡住沈昭宁的下颌。
骨节在剧痛中发出细微的轻响,沈昭宁被迫仰着头,脖颈上的青筋绷得发硬。
罗横满嘴酒肉的腥臊味喷在她脸上,那双泛着浑浊血丝的眼睛上下一扫,嗤笑道:“老钱,拿这种瘦骨嶙峋的货色顶账,你糊弄鬼呢?我看,不如直接拖出去,送给外院的兄弟们乐呵乐呵。”
周围的山匪顿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
“大当家仁义!”
“瘦是瘦了点,好歹是个官家千金,细皮嫩肉的,兄弟们不嫌弃!”
几个端着酒碗的喽啰吹着口哨起哄,眼神像刀子一样在沈昭宁身上刮过。
跪在地上的钱魁却急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脑门贴着碎石地直磕:“大当家息怒!这小娘们虽然瘦,可身段骨架都是上等货!山下的暗娼馆就认这种落魄闺秀,转手就是三十两雪花银!大当家要是信得过小人,小人这就让她画押签字,绝不耽误寨里分钱!”
钱魁一边喊,一边慌忙从怀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黄麻纸。
那是他早就拟好的自愿卖身契。
只要沈昭宁母女按了手印,这趟人口买卖就算彻底敲定,至于路上少了的人头和口粮,全能推到病死上。他必须赶在罗横彻底翻脸前,把银子攥进手里带人撤离。
“签字画押?”
罗横松开手指,居高临下地瞥着钱魁,冷笑一声:“那你倒是让她按啊。”
沈昭宁踉跄退了半步,背部撞在冰冷的木桩上,未愈的鞭伤猛地一抽,疼得她指尖发颤。
下颌处火辣辣地肿胀起来。
但她没有揉,只是抬起眼皮,冷冷盯着从地上爬起来的钱魁。
钱魁眼里满是孤注一掷的凶光。
他顾不上膝盖上的灰尘,几步跨到石阶角落,一把扯起瘫软在地的沈母。
沈母高热未退,唇色发紫,整个人软得像一滩烂泥,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
“贱人,看清楚这是谁!”
钱魁狞笑一声,左手死死勒住沈母的脖子,右手翻出一根二寸长的淬火钢针。
针尖上还带着发黑的干涸血迹。
下一刻,那根粗利的钢针直接顶在了沈母颈侧跳动的大筋上,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扎个对穿。
“按手印!”
钱魁将卖身契拍在面前的石板上,低吼道:“不按,老子先在这老不死的脖子上捅个窟窿,让你亲眼看着她血流干!”
全场骤然安静下来。
火把的松脂噼啪爆开,浓烟在内寨大院上空盘旋。
蜷缩在角落里的裴文远浑身哆嗦,拉着沈明珠拼命往阴影里缩。
见沈昭宁不动,裴文远忍不住探出头,压低声音急促地喊:“昭宁!你快听钱爷的按了吧!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还硬撑什么?顺了钱爷的意思,你好歹能留条命,别连累大家一起死在寨子里!”
沈明珠也跟着掐紧嗓子,哭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催促:“姐姐,你别害我们!娘快不行了,你快按啊!”
周围几十个山匪抱着胳膊,冷眼看着这场内讧,脸上满是看戏的戏谑。
沈昭宁站在风口里。
夜风卷起她额前凌乱的发丝,露出那双漆黑沉静的眼睛。
恐惧?求饶?
没有。
她的视线越过发狂的钱魁,越过那根滴血的钢针,直直落在交椅旁、正眯着眼睛剔牙的罗横脸上。
罗横在看戏。
但他那双刀疤眼里的疑窦与贪婪,比刚才更重了。
这个土匪头子最在乎的从来不是谁生谁死,而是这笔买卖里,他到底能吞下多少油水。
沈昭宁突然笑了一声。
声音不高,却清脆冰冷,硬生生切碎了满院的死寂。
钱魁手里的针猛地一抖:“你笑什么?!”
沈昭宁没有看他,目光如钉子般钉在罗横身上,字字清晰:“大当家,您这笔买卖,做得真冤。”
罗横剔牙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眼皮,脸上的横肉扯动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大当家被人当猴耍了。”
沈昭宁站直了身子,任凭后背的伤口被拉扯得剧痛,面上没有半点退缩:
“三十六名流犯,从京畿押送至此,整整走了三十五天。按朝廷配给,人均每日一升糙米,两辆大车运粮,就算路上有损耗,到了黑风寨,至少也该剩下1200斤。”
她目光扫过西北角的石木大屋,声音抬高了几分:
“可方才大当家的人搬粮,说袋子轻飘飘的,少了两成。钱差头推说是雨水泡烂晒干,这是把大当家当成不识五谷的蠢人来糊弄。”
钱魁脸色瞬间煞白,厉声喝道:“你这贼妇胡吣什么!”
“我是不是胡吣,大当家心里有数。”
沈昭宁往前走了一步,逼得钱魁下意识握紧钢针。
“粮食受潮晒干,只会发霉结块,分量不仅不会轻,反而会沉!变轻,只有一种可能——”
沈昭宁抬手指着钱魁,眼神如刀:“他在沿途镇子上,把官粮倒卖换成了私钱,拿掺了沙子糠皮的烂粮充数!”
大院里的山匪面面相觑。
罗横的脸色阴沉了下来,手里的剔骨尖刀缓缓放回了案上。
沈昭宁根本不给钱魁插嘴的机会,语速飞快,句句直击要害:
“人头更是荒唐!路上病死两个?后圈里蹲着的那三十四个囚徒,有七八个已经饿得脱了形,十个里有五个活不过三天!钱差头克扣口粮,把人折腾得半死不活,临了却要把这群随时会断气的死货,作价三十两一个卖给大当家。”
她冷笑看着罗横:“大当家出了真金白银,替他兜了死人的底,还要搭上寨子里的粮食给这群半死人吊命。等送去矿上或者暗娼馆,人咽了气,亏空全落在大当家头上。钱差头拿着现银拍拍屁股走人,这难道不是真冤?”
“放屁!”
钱魁彻底慌了神,气得浑身发抖,拔出腰刀就要往沈昭宁身上剁:“老子一刀宰了你这个挑拨离间的贱婢!”
“住手!”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砰的一记闷响!
罗横随手抄起案上的陶制酒坛,狠狠砸在钱魁的刀背上。
酒坛应声粉碎,烈酒混合着瓦片炸裂开来,将钱魁的半边脸割出好几道血口子,连刀都脱手飞了出去。
钱魁惨叫一声,跌在碎瓦堆里。
“大当家……小人冤枉!小人对黑风寨绝无二心啊!”钱魁捂着流血的脸,尖声哀嚎。
罗横站起身,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下台阶。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钱魁,径直走到沈昭宁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小娘皮,你懂账?”
沈昭宁迎着他压迫感十足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沈家抄家前,京畿三处庄子、两间绸缎铺、四百顷良田的年终总账,全由我一人复核。粮袋掺没掺沙、仓底虚报了几成,我搭眼一瞧便知。”
罗横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精光。
黑风寨聚了三百多号亡命之徒,能打能杀的满地都是,可能把烂账算明白的,除了里屋那个半死不活的老账房,再挑不出第二个。
最要紧的是,他平生最恨被官府的人当肥羊宰。
“大当家若是不信,”沈昭宁趁热打铁,语气极为镇定,“不如将后仓的粮袋拉到公秤前。我当面给大当家过秤核验,若是分量足、成色好,我沈昭宁任凭处置;可若是短斤少两、以次充好,大当家也好及时止损,省得银货两空。”
一旁的裴文远和沈明珠早已看傻了眼。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本来必死无疑的画押死局,竟然被沈昭宁几句话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罗横脸上的刀疤抽搐了两下。
他转过头,阴森森地盯着地上的钱魁:“老钱,卖身契先收起来吧。老子这寨子里的规矩,银货两讫,先验货,再给钱。”
钱魁浑身冰凉,瘫在地上,牙齿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来人!”
罗横猛地一挥手,粗声下令:“把这丫头带去后仓!把公秤架起来,老子倒要看看,姓钱的到底吞了我多少口粮!”
两个持刀山匪立刻上前,虽然依旧粗鲁地推了沈昭宁一把,但动作间明显少了之前的轻浮与随意。
沈昭宁被推搡着朝粮仓走去。
错身而过的瞬间,她用眼角余光扫了钱魁一眼。
钱魁跪在碎瓦里,捂着流血的面颊,眼底除了怨毒,更翻涌着一股无法掩饰的惊恐。
他在怕。
他怕的绝不仅仅是克扣的那点口粮。
这批官粮里,绝对还压着别的东西。
沈昭宁垂下眼睫,心头剧烈跳动,脚步却走得极稳。
她穿过阴暗的过道,走出了危机四伏的内寨大院。
暂时脱离了被逼画押卖身的绝境,但她知道,这只是把脖子上的绳套松了半寸。
要想活下去,她必须在粮仓里拿到真正的筹码。
“磨蹭什么?快走!”
山匪粗声呵斥,一把将她推到了后仓外的空地上。
几堆巨大的火把将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正中央摆着一杆沉重的铁皮大公秤,十几个麻布扎紧的大粮袋横七竖八地堆在地上,散发着一股陈年霉烂的气味。
沈昭宁被推到了最前面的粮堆前。
她的手指触碰到粗糙发硬的麻布袋面。
借着跳动的橙红火光,她的视线落在袋口捆扎的麻绳处,顺着往下扫过。
下一刻,沈昭宁的手指骤然僵住。
在那粗糙发黑的麻布袋底角,一抹被泥水掩盖、却依旧扎眼的猩红朱砂印记,悄然露出了半截。
沈昭宁的瞳孔骤然紧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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