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寒假三份工，账本人生

寒假的第三天，李棉的作息表贴在了床头。

一张稿纸，用尺子打了格子，横是时间，竖是活儿，红笔写"钱"，黑笔写"学"，蓝色写"外婆"。

七个格子里有六个写着字，剩下一个写着"睡"，还打了个括号：（7小时，不能少，少了要病，病了更花钱）。

外婆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气得直拍门框。

"你把这个当黄历贴啊？"

"这是作战图。"李棉在床上翻身坐起来，把那件袖口接过一截的防寒服套上，"外婆，寒假三十天，我算过了，能挣四千二。这四千二，够你春天那次复查，够交下学期的资料费，还能剩下八百。"

"剩下八百做什么？"

"存着。"李棉说，"存着我就安心。"

外婆没话说。老人转身去厨房，一边煮粥一边嘟囔："这丫头像谁啊。我年轻的时候也没这么抠。"

"你比我抠。"李棉在后面接话，"你连塑料袋都洗了再用。"

"那叫识做人家！"

"那我也叫识做人家。"

"你叫走火入魔。"

——这就是33号每天早上六点半的固定节目。

祖孙俩隔着一道厨房门，你一句我一句，谁也吵不赢谁。粥煮好了，骂也骂完了，该干活的干活，该上学的上学。

街坊听了都说，33号这家人，穷是穷，嘢（东西）是热闹的。

——

第一份工，早上七点到十点，花木市场。

冬天是花木市场的旺季。广州人过年，家里要买年桔、买桃花、买水仙，图个"大吉大利""大展宏图"。整个腊月，芳村那一片跟打仗似的，一车一车的年桔从四乡运进来，批发商扛着喊价，主妇们拎着塑料袋挑挑拣拣。

李棉在这里做了两年，从最基础的搬花盆干起。

现在她算半个熟手，能帮老板看档口、记单、跟客讲价。老板姓麦，五十来岁，一口浓重西关口音，讲起话来像唱歌。

"阿棉！"麦老板一早就在喊，"今日桃花到货，你去后面帮下手。年三十前要出三百枝，冇人帮，我一个人斩（砍）到手断。"

李棉撸起袖套就去了。

后场堆着一大捆一大捆的桃花枝，枝子粗壮，花苞密密匝匝，一层一层往上排，红得人心慌。

李棉跟着工人把枝子扛出来，按高度分档：一米八的卖给写字楼，一米五的卖给酒楼，一米二的卖给小店铺，九十公分的卖给住楼房的。

分完，扎绳子，剪枝口，包保鲜膜，贴上标签。

这活儿听着简单，干起来要命。

一枝桃花七八斤，三百枝就是两千多斤。扛到第三十枝的时候，李棉的胳膊开始发抖。

"唔得就唞下（不行就歇一下）。"麦老板递给她一瓶水，"你阿婆知道你这么搏命，要骂我。"

"我阿婆不骂人。"李棉灌了一口水，"她只会一边骂一边给我加菜。"

麦老板哈哈大笑，笑得花枝乱颤："你阿婆就是咁（就是这样）。我们这条街的老人，个个都係嘴硬心软。"

李棉在那家做了一上午，中午吃的是麦老板买的盒饭，叉烧饭，饭上还淋了豉油。

她吃得很快，三分钟吃完，剩下的时间用来跟麦老板对账。

麦老板看她拿着笔在小本子上一笔一笔勾，啧啧称奇："我这个档口，做了二十年，第一次见有人算得比我清。"

"算不清要亏本。"

"你才十八岁。"

"我十八岁，我阿婆七十岁。"李棉把本子合上，"我算不清，她就要受苦。"

麦老板没有再说话，只是把一叠零钱推过去，多给了二十块。

"多了。"

"利是。"麦老板说，"过年。你不要，我不吉利。"

李棉把钱收了。

这就是广东人的规矩——过年的利是，不能不收，不收等于咒人家一年不顺。

她跟麦老板学了三年，这些门道，早就懂了。

——

腊月初十，花市还没正式开，档口已经热起来了。

麦老板的摊子摆在花木市场东头，左边卖年桔，右边卖桃花，对面是家卖水仙的，老板姓何，两家人做了二十年邻居，天天拌嘴。

"麦生，你啲桃花今年贵咗两成（你的桃花今年贵了两成）。"何老板端着茶缸过来，蹲在档口边上看。

"贵有贵道理。"麦老板用袖口擦了擦一枝花，"云南货，空运落嚟（运下来）。你睇下呢个花苞（你看这个花苞），几实净（多结实）。"

"实净还实净，卖唔卖得甩（卖不卖得掉）？"

"卖唔甩我食咗佢。"

李棉在旁边扎枝，听着两个老板斗嘴，忍不住笑。

"你笑咩（笑什么）？"麦老板回头。

"笑你们。"李棉把绳子一扯，"我阿婆同隔壁陈伯都係咁，为咗一步棋，可以吵到成条巷都知。"

"呢啲叫生活（这叫生活）。"何老板很得意，"你阿婆同陈伯吵棋，我同麦生吵花，你同谁吵？"

李棉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

"同……同钱吵。"她说。

两个老板对视一眼，笑得前仰后合。

——

中午那盒叉烧饭，李棉吃出了一点别的味道。

麦老板坐在她对面，一边剔牙一边随口问："阿棉，你咁搏命搵钱（这么拼命挣钱），为咩？"

"为我阿婆。"

"你阿婆有病？"

"现在没有。"李棉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我系怕。"

麦老板不说话了。

"麦叔。"李棉把饭盒收起来，"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最怕有一日，医生同我讲，你阿婆要做一个手术，要八万。我拿唔出嚟。我企喺走廊，我唔知可以揾边个（我不知道可以找谁）。"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一个小孩在讲一个别人家的事。

麦老板把牙签放下。

"你阿爸呢？"

"他？"李棉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他走咗好多年。电话号码我都有，十几年冇打过。"

"打一次都唔得？"

"打过。"李棉把饭盒压扁，"我十四岁那年打咗一次。响了三声，一个女人接，问我'边位'。我讲'我揾李勇'。她讲'你打错了'，就挂咗。"

麦老板沉默了很久。

"阿棉。"他最后开口，声音粗粗的，"你记住一句话。钱係搵唔晒嘅（钱是挣不完的），但係人，一个就够你记一辈子。你阿婆仲喺度，你就还有得搏。"

"我知。"

"你唔知。"老人摇摇头，"你以为你搏钱，係为咗唔使求人。你搏嘅係'唔使再被人丢低'。"

李棉抬起头，看着这个五十几岁、说话像唱歌的男人。

她忽然觉得鼻子酸。

"麦叔。"

"嗯。"

"帮我睇住个档。"她站起来，"我去洗个脸。"

她在市场的公共水龙头旁边，冲了两把脸，冲得很久，然后仰起头，看着冬天灰白灰白的天空。

她不是哭,只是把眼睛里进的东西冲掉。

回来的时候，麦老板已经把她那堆桃花扎好了，一边扎一边骂："呢个女仔，扎枝扎一半走甩，当我係工人使（当我是工人用）。"

李棉笑着接过来，继续扎。

——

第二份工，下午两点到六点，写字楼保洁。

这份工是去年十月接的，在珠江新城那一片。

一小时三十块，一天四个钟，一周五天。

工作内容是给三层写字楼的公共区域做清洁：走廊、茶水间、洗手间、会议室。

写字楼里冬天开暖气，人一进去就闷。李棉穿着工作服，推着清洁车，一层一层走。茶水间的咖啡渣、洗手台的积水、会议室的纸杯——这些东西每天都会重新出现，像永远也做不完的作业。

她做的这三个月，认识了不少人。

前台的小姐姓刘，每天早上见到她都点个头；做金融的那个中年男人，加班到半夜还在打电话，嗓门大得整个走廊都听得见；还有个女孩，每天晚上八点多才走，走的时候包里总塞着没吃完的面包。

有一天，李棉在女洗手间擦镜子，那个女孩进来了。

她站在旁边洗手，忽然问："阿姨，你是学生吧？"

李棉手上没停："嗯。"

"几年级？"

"高三。"

女孩愣了一下，转头看她。镜子里的李棉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帽子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高三……"女孩重复了一句，"那你几点睡？"

"十二点。"

"起呢？"

"五点半。"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关掉水龙头，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这个给你。"

是一盒巧克力。很普通的那种，超市卖二十几块。

"不用。"

"拿着吧。"女孩说，"我上大学的时候也打过工。那时候我也觉得，人家给我东西是要我还。"

李棉抬起头。

"后来我明白了，"女孩把巧克力放在洗手台上，"有些东西，是人家想给，不是想换。"

她走了。

李棉站在镜子前，看着那盒巧克力，看了很久。

最后她把巧克力收进包里，带回家。晚上给外婆吃了一颗，外婆说"太甜"，吃了一颗就不肯再吃，让李棉自己吃。

李棉没舍得。

她把剩下的都放进抽屉，一天吃一颗，吃了十九天。

——

第三份工，晚上七点半到九点半，家教。

这份是麦老板介绍的。

他有个亲戚，儿子读初二，数学烂到老师都没办法，家里出得起钱，请个家教，一小时四十。

李棉去了一趟，见了那孩子。孩子姓曾，瘦得像根竹竿，坐在书桌前，眼睛一直盯着手机。

"阿曾。"李棉坐下，什么都没说，先把自己的卷子摊开，"你看这道题。"

孩子不看。

李棉也不催。她把笔放下，很自然地说了一句：

"你不想学，我也不想教。但我收了你妈的钱，我就要坐够两个钟。这两个钟，你可以玩手机，我坐着看书。你妈问起来，我说你认真学了。这样你好我好。"

孩子抬起头。

"真的？"

"真的。"李棉翻开书，"不过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你妈给我钱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她跟我说'我个仔唔笨，就係唔肯读'。她的眼睛红，跟她给的钱一样真。"

孩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要玩，就玩。"李棉翻了一页，"我不劝你。"

那天的两个钟，孩子玩了四十分钟手机，剩下八十分钟，自己把卷子拿过去了。

李棉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笔递给他。

就这样，她做了二十天。那孩子的数学从四十几分考到六十几分，虽然还是烂，但他妈打电话过来，声音都在抖："李老师，多谢你啊，他昨晚自己做到十二点，我喊他睡都不睡。"

李棉握着电话，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原来有些人不是不肯读，是没人告诉他，读书是为了什么。

——

腊月二十六的晚上，李棉坐在床沿上算账。

账本是那种三块钱一本的横线本，封面被翻得起了毛。她翻到最新一页，一笔一笔往下记：

"麦记花档，腊月初七到二十六，二十天，一日上午三个钟，八块一个钟，二十四。共四百八。"

"写字楼保洁，三个礼拜，一周五天，四个钟，三十块，共一千八。"

"曾家补习，二十天，一日两个钟，四十，共一千六。"

"麦老板利是二十。"

"写字楼刘小姐给的年货券五十。"

"总共三千九百五十。"

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三千九百五十。

离四千二还差两百五。

她拿笔算了算，明天还能再去麦老板那里帮两天，一天一百二，正好。

写完，她在下面又添了一笔：

"外婆复查，预计八百。"

"下学期资料费，三百。"

"年货，两百（要买鸡，外婆要吃鸡）。"

"剩下，两千七百五。存。"

存到这个数，她心里才踏实一点。

那个"存"字，她写得特别重。

——

腊月二十七，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李棉从写字楼出来，在路口等红绿灯，忽然看见一辆车停在路边。

车她不认识，但车牌是香港的。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男人往写字楼的大门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机，然后回到车上。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李棉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辆车开走，心里莫名其妙地"咯噔"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香港车牌在广州不稀奇，每天不知道有多少港车过来。可那个男人看写字楼的眼神，不像找人，像在确认一个地址。

她想起上个月走廊尽头那个拿牛皮纸袋的司机。

两件事在她心里撞了一下，又散了。

绿灯亮了，她过了马路，回家。

路上她给外婆买了一份牛杂，五块钱。

外婆爱吃，但舍不得买。

"今日点解咁豪（今天怎么这么阔气）？"外婆接过牛杂，笑得眼睛都眯了。

"发工资。"

"发几多（发多少）？"

"唔讲。"李棉把外套一挂，"讲了你要骂我搏命。"

"我唔骂。"外婆夹了一块萝卜，吹了吹，"我净係想知，你一个月瞓几多个钟（睡几个小时）。"

"七个。"

"讲大话。"

"七个半。"

外婆叹了口气，把牛杂推到她面前："食啦。你也食。"

灯下，两个人就着一碗牛杂，一人一块，吃得满屋子都是陈皮的香味。

那个晚上，李棉觉得自己挺富有的。

她有三千九百五十块钱，有一个会骂她搏命的外婆，有一碗五块钱的牛杂，还有一整个还没开始的高考。

她那时候不知道，这种"富有"，只剩一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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