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广州下雨了。
不是那种暴雨。
是那种细细的、绵密的、能下一整天的湿冷雨。
广州的冬天本来不算冷,但一落雨,那种冷就钻进骨头缝......不是冻,是"湿寒",老广叫"入骨"。
李棉那天收工早,五点就到家了。她刚把雨伞收在门外,就听见隔壁27号传来一声响。
不是摔东西的声音。
是一声闷闷的木头撞墙声,像有人一拳砸在门板上。
她站在屋檐下,听了几秒。
没有第二声。
但隔壁那扇门,一直没开。
......
陈炎那天下午,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雨落在他身上,落在那棵秃了的红棉树枝上,顺着枝桠一滴一滴往下掉,滴到他衬衫的领口。他没动。
爷爷出去下棋,还没回来。
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灯没开。
桌上摆着那只还在响的手机......响了三遍,他没接。
第四遍,他接了。
"阿炎。"
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很轻,普通话讲得很标准,但尾音有点飘,像在一间很空的大房间里说话。
"嗯。"
"妈妈。"
停了大概三秒。
"我知道。"陈炎说。
"你……在爷爷那边还好吗?"
"嗯。"
"我看照片,你好像长高了。"
陈炎没接。
他往院子中间走了一步,雨落在肩上。
"阿炎,妈妈这次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一件事。"那边的声音顿了一下,像在酝酿,"我和先生商量过了。温哥华那边有一所私立中学,是很好的学校,我可以帮你办转学,手续不难......"
"我高三了。"
"我知道。所以是明年,等你考完。"
"考完什么?"
"考完高考。"那边说,"阿炎,你听妈妈说,你不需要考高考。你不需要在那边跟人家挤。
你过来,这边的路我都给你铺好了......"
"铺好了?"
"是。"
"那你知道我现在读哪个班吗?"
电话那头静了。
"你知道我住在哪条巷子吗?我物理考多少分吗?上次感冒是什么时候?"陈炎的语气一点都没变,反而更平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知道,你不在乎我想什么。"
"阿炎......"
"我不去。"
"你不要任性。"
"我没有任性。"陈炎说,"我今年十九岁。你走的那年我十五。留了一张字条给我,字条上说你病了,叫我别找你。"
"……那件事,妈妈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他说,"我查到了。你飞温哥华的那天,行李三件,转机在香港停了两小时。你走的时候,是跟着一个人走的。"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阿炎。"
"我知道了。"他说,"我早就知道了。"
"我不是不爱你。"
"我知道。"他说,"但你还是走了。"
那头的呼吸声,忽然变得很乱。
"阿炎,妈妈那时候……妈妈那时候病得很重,你不知道。你爸爸……我们之间的事,你根本不知道。"
"我不是法官。"陈炎说,"我不审你。"
"那你能不能......"
"我不能。"他说得很轻,也很稳,"你问我能不能原谅你。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走的那天,我在学校门口等了三个钟。第三个钟的时候,天黑了,门卫问我'你家人呢'。我说'他们忙'。"
"从那天起,我就不等了。"
电话那边,有人在小声地哭。
陈炎站在雨里,听着那个哭声,听了一会儿,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
"你先照顾好自己。"他说,"我这边有爷爷,有学校,有......"
他停了一下。
"有人给我熬粥。"
"什么?"
"没什么。"他说,"我不去温哥华。明年高考,我报广州的大学。"
"为什么?"
"因为我这条巷子,有人跟我说话,我喜欢这里的人们。"
......
挂电话之后,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雨不大,但够把人浇透。
他浑身都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衬衫颜色深了一块一块。他没觉得冷。
他只是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挖开了一个洞,然后那个洞漏风。
他想摔点什么。
他抬起手,一拳砸在门框上。
门框是老木头的,很硬。
他的指节当场破了皮,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他没喊。
......
五分钟后,他家门被拍响了。
"陈炎!"
他没动。
"陈炎,开门。"
还是没动。
"我知道你在。"门外的声音有点急,"你家的灯没开,雨下这么大,你不在家难道在外面淋雨?开门!"
过了几秒,门开了。
陈炎站在门里,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脸色白得不像话。右手垂在身侧,指节上红了一片。
李棉站在门外,手里还拎着一袋刚买的菜。
她看到他的手,脸一下子沉了。
"你干什么?"
"没事。"
"没事你手在流血?"
"门框硬。"
李棉盯着他看了三秒,没说话,直接跨进门,把菜往台阶上一放,抓住他的左手腕往屋里带。
"进来。"
"我家。"
"我知道是你家。"她拉着他进屋,"你手在流血,你还站在雨里,你要么是傻的,要么是想死。你选一个。"
陈炎被她按在椅子上。
屋里没开灯。
李棉摸到墙上的开关,"啪"一声,灯亮了,刺得两个人同时眯了一下眼。
屋子很整齐。
整齐得不像有人住......桌上的书摞得笔直,杯子摆成一条线,地上一根头发都没有。
李棉在厨房翻出纸巾,回头看他:"有药箱吗?"
"柜子里。"
她拿了药箱,蹲下来,抓过他的右手。
指节破了两处,不算深,但伤口里嵌着木屑。
"忍着。"
她用碘伏冲,然后拿镊子挑木屑。
陈炎一声没吭。
"你今天怎么了。"她低着头,一边挑一边说话,语气像是在问今天天气,"你不说,我也不逼你.....但你这个手,明天写字会痛,后天考试也痛。你要是不想说话,那就先说话说到这里为止。"
陈炎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妈打电话来。"
李棉的镊子停了一下,又继续。
"叫我转学去温哥华。"
"哦。"
"我说不去。"
"哦。"
"她哭了。"
"哦。"
陈炎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你就只会'哦'?"
"我要是'啊'呢?"李棉抬起眼,"我'啊'一声,你就好过了?"
陈炎没说话。
"陈炎,"她低下头继续包纱布,包得很慢,"我六岁那年,我妈也走了。她是跟着人走的。我外婆告诉我,说'你妈去挣个好日子,接你'。"
"我等了两年。两年里我每天都想,她什么时候来接我。"
"后来我想明白了。她不会来,不来的原因,不是因为我不够好,是因为她已经在那边过上了她的日子。"
她把纱布缠好,系了个结。
"你妈打电话来,要接你走。"她抬起头,看着他,"这是好事。"
"好事?"
"好事。"李棉说得很肯定,"你听清楚......她要接你走,说明她心里还有你,妈妈是不会丢下自己孩子的。她只是当年有什么苦衷.....走错路的人,只要还能回头,就不算丢。"
"我没有回头。"
"你不用回头。"李棉说,"你只要别把手砸烂。"
屋里安静下来。雨声在窗外,沙沙的。
陈炎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包好的手。纱布缠得很整齐,是那种学过的、会一直缠到手腕的缠法。
"你这个手,"他忽然问,"怎么包的这么熟?"
"我外婆。"李棉把药箱合上,"她心脏不好,我在家备着药箱。以前她晕过两次,我学会了。"
"什么时候?"
"高一。"李棉说得很平淡,"那次我在上晚自习,邻居来叫我。我跑回家,她已经倒在地上了。我打电话叫120,一边打电话一边给她做心肺复苏。医生说再晚二十分钟就来不及。"
陈炎抬起头。
"所以你现在明白,"李棉把药箱放回柜子里,"什么叫'怕'。"
"我那时候怕的不是她死。"她关上柜门,转过来,"我怕的是,她死了以后,我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亲人都没有。"
"你至少有妈妈。"她说,"我连这个都没有。"
陈炎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为"妈妈要走"砸门框这件事,有点可笑。
不是因为他受的伤不重要。是因为他今天才第一次看见,眼前这个人,一直背着一件更重的东西在走。
"李棉。"
"嗯。"
"你外婆那次……"
"后来好了。"李棉说,"手术做了,借了钱。我现在还在还。"
她说"我现在还在还"的时候,语气轻得像在说"我明天要买菜"。
"借了多少?"
"五万。"
"谁借你的?"
李棉看了他一眼。
"少吴。"她说。
空气里有一秒钟的死寂。
"一部分是他打工攒的,另一半是他妈妈借我的。"李棉补充,"他那年十六,在电脑城装机攒的。他没要我利息,也没要我还。"
"你还了?"
"没还完。"李棉说,"还差两万八。今年年底能还清。"
陈炎沉默了很久。
雨声从窗外一直渗进来。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李棉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陈炎,我高一那年,你还在香港。你连我姓什么都不知。"
"那现在呢?"
"现在……"李棉顿住了。
她看着他。
他的头发还湿着,贴在额头上,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
"现在我也不能跟你说。"她说,"因为你说了'我帮你',我就要欠你。我欠少吴,我还得起。我欠你,我不知道怎么还。"
"为什么欠我就不一样?"
"因为......"
她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站起来,往门口走:
"你家有米吗?"
"有。"
"有鸡蛋吗?"
"有。"
"有葱吗?"
"……不知道。"
"行吧。"李棉系上围裙,"我给你煮碗面。你这个样子,一个人坐着会乱想。"
......
......
腊月二十九早上,陈爷爷下棋回来,看见院子里那扇门框上的凹痕。
他没问,走进屋,看见孙子手上缠着纱布,坐在桌前写题,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
老人去厨房煎了两个蛋,端出来放下。
"食咗先(先吃)。"
"嗯。"
陈爷爷坐下来,自己吃了一个。吃完了,才慢慢开口:
"你阿妈打电话?"
陈炎的笔停了一下。
"系(是)。"
"叫你走?"
"嗯。"
老人夹了一筷子咸菜,嚼得很慢。
"我昨晚在棋摊都估到。"他说,"你阿妈那个人,我识咗佢三十年。佢唔会一次就唔打(她不会只打一次)。"
"爷爷。"
"嗯。"
"她讲,她当年病得很重。"
陈爷爷放下筷子。
"阿炎,"老人看着窗外那棵秃树,"你阿妈当年,确实唔好(确实不好)。佢坐月之后,有段时间唔见人,唔睇医生,整日锁喺房间(整天锁在房间里)。你阿爸那几年忙生意,唔得闲理佢。我劝过佢去睇医生,佢唔肯。"
"后来佢点解走,我唔知(她为什么走,我不知道)。但你阿爸做咗一件事,我知。"
陈炎抬起头。
"佢俾咗佢一笔钱。"老人说,"一笔足够佢走好远嘅钱(一笔足够她走很远的钱)。"
屋子里静了。
"你唔要以为,走嘅人只有你阿妈一个。"陈爷爷端起茶,喝了一口,"你阿爸都系走咗。佢冇走出呢个屋,但佢嘅心,从来唔喺度(他的心从来不在)。"
"你阿妈走咗,佢一句都冇提过。第二日就返公司开会。"
"当年我同你爸爸讲,'你老婆走咗,你唔担心?'佢话,'我请咗律师。'"
陈炎的呼吸慢下来。
"所以,"老人放下茶杯,很平静地说,"你今晚想砸门框,砸得对。"
"但你砸完之后,要记一件事。"
"什么?"
"你唔可以变成佢。"陈爷爷说,"你唔可以变成'用钱解决一切'嘅人。你阿爸就系咁样,一世人,觉得钱可以搞掂所有嘢。到头来,佢老婆走咗,个仔唔同佢讲嘢,一个人住咗间大屋,连个同佢食饭嘅人都冇。"
"有钱可以救急,救唔到心。"
"你记住呢句。"
陈炎把头低下去。
很低的头。
爷爷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拍,很轻。
"食蛋。蛋凉咗就唔好食。"
......
那天傍晚,李棉从写字楼出来,远远看见27号的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陈炎。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手上缠着白纱布,站在门口,像在等人。
李棉走过去:"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等你。"
"你怎么知道我这个点回来?"
"我看了你的排班表。"陈炎说得理所当然,"贴在门上的。"
"……那是我给自己看的!"
"我也是人。"他说,"我能看。"
李棉翻了个白眼,走过去。
陈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是一个信封。很厚。
"什么?"
"钱。"陈炎说,"三千。"
李棉的脸一下子变了。
她退后半步。
"你什么意思。"
"不是给你。"陈炎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你家里那个账本,我看过一次。你写字的时候我问你,那是谁的钱。你说'自己的'。"
"那本上,写着我的钱。但我知道,那不是。"
"这几天我算过了。"他说,"你的三份工加起来,到这个月底,最多四千。你外婆春天要复查,要交资料费,还有年货。"
"你剩下的钱不够。"
李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信封。
冬天的风从巷口吹过来,把她围巾的角吹得飘起来。
"陈炎。"她开口,声音很轻,也很清楚,"你听我说。"
"这个钱,我不收。"
"李棉......"
"不。"她打断他,"你听我说完。"
"我不是嫌你。我也不觉得你看不起我。"她说得很慢,"我告诉你为什么。"
"我外婆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欠人情'。她讲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人可以穷,但不可以被人讲。'你给的钱,我收下来,我就得跟你讲一句'多谢'。这四个字,一旦讲了,我就欠了。"
"我不是要面子。"
"我是要活得像个人。"
风又吹了一下。
陈炎握着信封的手,慢慢放下来。
"哪怕我不收利息?"
"不是利息的问题。"李棉说,"是立场的问题。"
"陈炎,你想想。"她抬起眼,"如果今天你收了这三千,明天我外婆问我'钱边度嚟(钱从哪来)',我怎么答?我讲'同学借'?我外婆就会问'边个同学'。我讲'陈炎'。我外婆会讲什么?"
陈炎没说话。
"我外婆会讲,'你同人讲清楚,钱要还,人唔可以欠'。她会去借,会去求人,会把年货省下来,先还你这三千。"
"你明不明白?"李棉的声音有点抖,"你这三千,我收下来,我外婆的年,就过唔成。"
风停了。
巷子里很安静。
陈炎握了很久那个信封,最后,把它从中间折了折,塞回口袋。
"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
"但是,"他抬起头,"我换一个方式。"
"什么方式?"
"我请你帮一个忙。"陈炎说,"我家爷爷的饭,我煮得难吃。你外婆煮得好。你帮我问一下,能不能教我煮?我出学费。"
李棉盯着他看。
"多少学费?"
"一碗。"陈炎说,"一天一碗。"
"你这人……"李棉忽然笑出来,笑得肩膀在抖,"绕这么大个圈。"
"不绕。"陈炎把外套的领子拉起来,"我只係唔识讲。"
"你唔识讲,你就写。"李棉说,"你那个本子,不是写了很多?"
陈炎的动作停了。
"你看过我那个本子?"
"我看过一次。"李棉说得很坦然,"你放在桌上,我等你的时候翻了两页。你写'这个人可以知道'。"
"……"
"我看到了。"李棉说,"我什么都没讲,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讲。"
"我也想跟你说:你可以知道。"
风从巷子里穿过,把那棵秃树上的雨珠吹落了一串。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再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炎开口,声音很轻。
"李棉。"
"嗯。"
"我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他说,"自己想要的东西,要自己争,争不到就认。"
"但有些东西,"他顿了一下,"争不到,也不能认。"
李棉看着他。
她忽然很想问他,什么是"不能认"。
可她还没问出口,就被一阵脚步声打断了。
那天晚上,陈炎吃了一碗番茄鸡蛋面。
李棉做的。
番茄炒得很烂,鸡蛋嫩,面条软硬刚好,汤里浮着几粒葱花。
他吃得很慢。
"不好吃?"
"好吃。"
"那就多吃点。"
"李棉。"
"嗯。"
"谢谢。"
李棉在收拾厨房,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不用谢。你欠我一碗面。"
"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她说,"我这人不讨债,但我记账。"
陈炎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他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
"我妈走的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家人了。"
"......现在我有爷爷。"
"现在,还有一碗面。"
李棉的手停在半空。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
"面凉了。快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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