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山

腊月二十三的城隍庙会，是临江城一年里最热闹的日子。

按老规矩，这一天城隍老爷要出巡，八抬大轿，前头是铜锣开道，后面跟着高跷、旱船、舞龙、舞狮，一条街挤得水泄不通，家家户户要送灶王爷上天，城隍庙的香火从早烧到晚。

沈砚书在庙门口正中央的空地上，摆了三张拼起来的大方桌。

他在桌角压了一张大红纸，上面用浓墨写了一行字，今日不谈吉凶，只演神迹。

桌上摆的东西也简单：三支白蜡烛、几碗清水、一叠黄纸、一把香灰、三枚铜钱、一面擦得锃亮的西洋铜镜，还有一具薄皮棺材，棺材不大，黑漆，停在桌子后面，盖着一块黑布。

围观的人很快就围上来了，有人认出他是前阵子在庙门口摆卦摊的那位沈先生。

一阵吆喝，人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把庙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巡警厅的人穿着制服，混在人群后头，是沈砚书提前递的帖子请的。

帖子上写：今日城隍庙有人演骗，敬请一观，报馆的人比巡警到得还早，《临江日报》《工商报》的记者抱着相机挤在最前排，闪光灯时不时闪一下。

陆千机巳时三刻到了这里，他没带人直接进来，而是站在人群后头，远远地看着沈砚书，红梨没来，沈砚书往人群里扫了三遍，没看见她，他心里沉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诸位乡亲，今日小年，我沈某在城隍老爷面前，不算命、不看相、不卖符、不收钱，只给大家演三件事，演完了，信不信诸位自己心里有数。“

第一件事，他拿起一支白蜡烛，点着了，搁在一只白瓷盘里，和普通蜡烛没什么两样，他又从袖里摸出一小撮白粉末，在烛火周围撒了一圈，然后拿起一根香，把香头往粉末里一点。

腾的一声，那撮粉末自己烧了起来，一团绿莹莹的火苗从瓷盘里飘起来，离地半尺高，在半空中飘着，人群里一片惊呼，有人当场就跪了下去，嘴里喊着。

“鬼火！祖师爷显灵了！“

沈砚书等那团火自己灭了，把瓷盘举起来给前排的人看。

“诸位，这就是九流堂这几年在各处坟地、道观、宅子里演给你们看的祖师显灵，阴魂引路。”

他把盘子翻过来，露出盘底那一层没烧完的白蜡。

“这东西叫白磷，烛火把盘子烤热了，磷粉的燃点低，到了四十度自己就烧，火苗轻，热空气往上一托，看起来就像在半空飘，你们拜了三年，捐了三年香火钱的神迹，就是这三分钱一撮的磷粉！”

人群安静了一秒，有人将信将疑，有人点头，有人骂。

沈砚书继续把一碗清水放在桌上，拿起一支毛笔，蘸了墨，在碗的外壁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他把碗转了一圈给大家看，字在碗外壁上，碗里是清水什么都没有，他抓了一把香灰撒进碗里。

香灰在水面上转了几转，忽然开始自己排列，几缕细细的灰线在水面上走动，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写字，几息之后，水面上浮出两个字：活神仙。

人群里有人失声叫了出来，站在前排的几个老太太已经开始往地上磕头，嘴里念着：

“真是活神仙下凡。”

沈砚书等大家看得差不多了，把碗里的水倒掉，把碗翻过来给所有人看，碗的内壁上，用蜡刻着两个凹进去的浅字，正是活神仙。

“香灰里我掺了细细的铁粉，碗底下我藏了一小块磁石。”他从桌底摸出一块马蹄形的磁铁，举起来给大家看。

“磁石吸着铁粉沿着我提前刻好的字槽走，你们看见的不是神仙写的字，是我让你们看见的字，九流堂的人给你们演仙人指路，真君降谕，都是这个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落在陆千机脸上。

然后他一挥手，两个提前雇来的短工走上来，把桌子后面那具薄皮棺材抬到了桌上，沈砚书亲手把棺盖掀开。

棺里没有尸首，也没有金器，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纸，最上面一张是沈家绸记的栈单，下面是三年的账、七处媒铺子的地契、印子钱的字据、二十年来所有做过局的人家名单，包括冯八分、包括那三个河神童子的名字，包括每一笔钱的去向，每一条人命的时间地点。

他把最上面那张栈单抽出来，举给众人看。

“诸位，三年前，我沈家被九流堂做了局，我父亲死在账房里，七岁的弟弟被他们做成河神童子，胸口贴符、逆水漂尸，让全城的人给河神磕头，今天我告诉你们，逆水行尸的底下，是暗桩、是绳子、是水底下藏着的活人，河神不收人，是人收人！”

“我学了三个月他们的手艺，本来是想报仇，可今天我不想报仇了。”

“我只想当着城隍老爷的面，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这世上所有的神迹，都是给人心里那点怕和贪做出来的幌子。”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彻底炸开了。

陆千机转身想走，他一转头，就看见巡警厅的人已经从人群后头围了上来，三排制服，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报馆的闪光灯“砰“地亮起来。

他被带走之前，最后看了沈砚书一眼，很轻地说了一句：“你也会跟我一样！”

“不会。“沈砚书站在香案后面，看着他。

“你教过我一样东西，这一行没有干净的人。”

陆千机被押走的时候，人群里终于挤出来一个人，是红梨。

她的肩膀上还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头发有点乱，她挤到最前面，看见陆千机被押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沈砚书从桌子后面绕出来，扶住她。

“你来了。“

“我收到纸条了。“她笑了一下。

“我来看看......活神仙长什么样。“

那天的事情，后来在临江城传了很多年，有人说沈砚书是真神仙下凡，特意点化众生，有人说他是骗子头子，拆了同行的台自己上位，也有人说他那三样神迹其实也都是骗术，只不过他骗完了，把钱和道理都还给了大家，所以这不叫骗，叫......叫什么呢，没人说得上来。

陈八两那天夜里走了。

有人在江边看见一个跛脚的老头，六根手指捏着一盏河灯，慢慢地走进浅滩，把灯放在水面上，江面上起了雾，灯影乱了一阵，人就不见了，有人说他是自己走进了水里，也有人说他只是把手上那盏灯还给了江，然后沿着江往下游去了，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他留下了那根旱烟杆，搁在船坞的草席上，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几个字：四条规矩，别忘。

开春之后，沈家绸记重新开了张。

招牌是新描的，字比从前大一号，门口多挂了一块木牌，只有四个字，不问吉凶，有人来买绸子他拿尺子量布，有人来求他看一卦，他就指指那块木牌。

栈单保住了，三板码头的栈房还在，汉口和南京的货路慢慢接了回来，母亲从丧子之痛里缓过来一些，开始吃斋念佛，但再也不去城隍庙烧香了，她说

“神佛在心里，不在泥塑里。”

红梨没有留在绸庄，开春那天，她留下一封信，压在柜台上的算盘底下。

“砚书，我八岁上被他们捡回来，就一直替他们唱戏，唱了十六年，唱到我都快忘了自己本来叫什么，戏文里的薛湘灵最后有个好归宿，可我不是薛湘灵，九流堂在沿江几个城里还有堂口，还有十几个像我一样被捡回去的孩子，有的在戏班里，有的在茶楼里，有的还小，我想回去把她们一个一个领出来，你别找我，你要找的那个人早死在三年前十月初八的江里了，好好卖你的绸子，别再看卦了。“

沈砚书把信收进账房的抽屉，跟当年那张从阴沟里捡回来的黄纸放在一处。

后来的日子里，临江城偶尔还会有人讲起“沈半仙“的故事，也有人从外地慕名而来，捧着重金求他看一卦、看一处风水、解一场灾，但他从不接，只是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递上一块上好的杭绸，说。

“回去给家里人做件衣裳，比什么符都管用。“

有一年中秋，店里的伙计提前关了门，掌柜的在后院摆了一桌酒，月亮很圆，江风从码头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桂花和江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沈砚书喝了两杯酒，靠在椅子上，看着天上的月亮，跟小伙计说了一句话。

小伙计那时候才十六岁，没太听懂，记了一辈子。

他说：“记住啊小子，这世上最灵的卦，不是算出来的，是好好过日子过出来的，你别怕也别贪，那些牛鬼蛇神，就近不了你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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