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头一场雨,落在二月初二。
临江城的码头从雾里一点点醒过来,石阶上的水光一路亮到街口。卖早点的挑担子支起了布棚,棚下的热气混着雨丝,江面还是灰的,只有来往的小火轮偶尔扯一声汽笛。
沈家绸记重新开张那天,来了不少人。
有真心道贺的街坊,有看热闹的半大小子,也有几家同行的掌柜,揣着手站在檐下,眼神往那块新描的招牌上瞟,新招牌比从前大了一号,黑底金字,右下角补了一行小字,原址复业,门口多挂一块木牌,四个字:不问吉凶。
木牌是他自己挑的料子,上了三遍漆,字请街口刻碑的贺老头刻的,不描金,就那么黑黢黢地凹进去。
伙计们私下里嘀咕了好些天,说少东家从前爱穿灰条纹的西装,如今换回了长衫,那件驼色的针织开衫收进了箱底,从前算盘旁边摆着一台手摇计算器,如今都撤了,只用一把黄铜尺、一沓账纸、一方墨,他还是那个他,又好像不是了。
每天清早,尺子一拉,绸子分开,干脆利落,有人试探着问“沈少爷还看不看卦”,他就指指门口那块木牌,把人客客气气送出去,顺手剪一尺杭绸的零头塞过去。
“给家里孩子做条褂子,比什么都强。”
伙计们只当他放下了,没有人知道,他账房的抽屉里,收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陈八两留下的那根旱烟杆,擦得干干净净,他每天收铺前会拿出来看一眼。
一样是一张糙纸,上头几个字歪歪扭扭,是拿烟灰兑了水写的:四条规矩,别忘。
母亲还是吃斋,初一十五不再去城隍庙,只在家里那间小佛堂里上香,有一回她端着斋饭从账房门口过,看见他案上摊着一张纸,问他在看什么,他说是账,母亲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把斋饭搁下就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
“砚书,你别学坏了。”
入夏前,铺子里来过一个人。
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旧衣裳,怀里抱着个发烧的孩子,她进门就扑通跪下,说听人讲,绸庄的沈少爷从前会看卦,看得极准,请他给孩子看一看,说孩子是“中邪了”。
沈砚书把妇人扶起来,接过孩子,摸了摸额头,烫得很,他说:“这是暑热,不是中邪。”
他从柜台后头拿了块凉巾给孩子敷上,又让伙计去隔壁药铺抓一副退热的方子,妇人啜泣着说,家里穷,付不起药钱。
“药钱我出。”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伙计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少爷,你既然看得准,为什么不肯给人看卦?看一卦,不比卖十匹绸子还来钱?”
沈砚书把凉巾搭回架子上,笑了笑。
“因为我们这一行,最害人的不是假卦,是真卦。”他说,“我要是今天就替她看一卦,说我算得准,下个月她家孩子再病,她头一个想的不是找大夫,是来找我,她这一辈子,就交给几个字了。”
伙计没太听懂,沈砚书也没再多说。
有时来了客人,他也不急着做生意,人家挑料子,他就站在边上看着,看那人进门先摸哪一匹,看他把手往袖里缩还是往外伸,看他一听价钱,眼珠往哪边转,量布的时候,他嘴上是闲话,心里却在记账。
他看得越多,心里越凉,这座城里多少人,是被“怕”和“求”这两样东西牵着走的,怕生病,怕亏本,怕老了没人养,求子,求财,求一口顺气的日子,这样的人,整条街都是,真要是再来一个九流堂,一个也跑不掉。
有时夜里没有客人,他就点一盏灯,把这两样东西搁在案上,坐着,他总觉得陈八两没走远,他听着那水声,心里有个念头,压了三个月,一句也没跟人说过。
腊月二十三那天,他当众说完“明天起,我回去卖绸子”,心里是信的,他真信过。
可他也信另一件事,这世上有些局,是拆不完的,拆了一个陆千机,还有别的。
三月初三,他去船坞,把剩下的那只旧木匣抬了回来。
那木匣是那晚逃出青云观时没顾上细看的,船坞塌了半边,匣子被水泡过,榫头裂了口,他把它拆开,里头是稻草裹着的一层油布,油布层层揭开,底下躺着七枚铜钱。
说铜钱,其实不像钱。
每一枚都比市面上的制钱大出一圈,钱面上不刻年号,刻的是一颗星,七枚在桌上一字摆开,是北斗的形,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四星连成斗身,玉衡、开阳、摇光,三星拖成斗柄,星的深浅、大小、连线的角度,都跟夜天上的北斗一模一样,显然是同一副模子里铸出来的。
铜钱的背面,各刻一个字,天枢那一枚,刻的是“临”。
沈砚书把那七枚钱在灯下一枚一枚摆过来,摆过去,坐了一整夜。
他想起陈八两生前说过的一句话,“九流堂在临江一城,扎了二十年的根。”老头说的是“在临江”,他从没提过别处,可这七枚钱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九流堂不是一家,九流堂是七家,临江这一支,是斗身的第一颗星,天枢堂,四星为内堂,三星为外堂,堂与堂之间,认钱不认人,一枚星钱,就是一道门。
他原先以为,腊月二十三那天把陆千机送进巡警厅,这事就了了。
如今他才看明白,他只是把北斗里的一颗星,从天上摘了下来,剩下的六颗,一颗没动。
天亮的时候,他把抽屉里那张糙纸取出来,研了墨,在纸上添了一行小字:“还有六颗。”
第二天一早,老钱头来了。
老钱头就是当年在江里捞浮柴、把他从那场大雾里兜上来的老头,他还是那身打扮,他站在门槛外头,把一只湿漉漉的渔篓往地上一搁。
“沈少爷,桐溪镇那边,又在放河灯了。”他说话时眼睛不看人,盯着街对面。
沈砚书拉尺子的手,停住了。
“放河灯”是句行话,不是真点灯,这四个字一出口,意思就是:下游哪个镇上,又有哪个孩子,被做成河神的事了。
“这回是个女娃。”老钱头蹲下去,把篓里的两条鲫鱼倒进门边的木盆,
“七岁,姓林,独女,她爹是撑船的,年前翻了船,人没捞上来,只剩她跟她娘守着一间破屋,镇上河神庙的庙祝说,年前翻船,是河神缺个媳妇,不娶一个走,今年入夏这一带就要发大水,他们定在三月十五,办一场河神娶亲,把这女娃送过去。”
老钱头从怀里摸出一张揉皱的纸,递过来,是他在桐溪镇的茶棚里,听人念的庙告,上面写着女娃的生辰、河神庙择的日子、要凑的香资。
“镇上人都说,这是河神的旨意,我瞧着,这上头一个字一个字,倒像是有人坐在屋里,蘸了墨,慢慢写出来的。”老钱头说。
沈砚书把纸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女娃现在在哪儿?”
“养在河神庙里,说是要净身,养足七天。”
沈砚书把尺子搁在柜台上,走到门口,看着街上被雨水洗得发亮的路。
他答应过母亲,往后不再看卦了,他也答应过自己。
可他一闭上眼,就看见七年前自己掉进江里那晚,头顶那三盏灯的样子,看见弟弟砚礼被摆成一线的小小红衣身影,额上那一点朱砂。
他沉默了很久,问老钱头:“庙里那孩子的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
“我往下游运了一趟柴,船到桐溪,我上岸喝口茶,听见的,这种事瞒不住,镇上人人都知道,人人都装不知道。”老钱头说。
他想起腊月那场庙会,那天城隍庙前围了多少人?他演白磷、演香灰,底下多少人当场跪下去磕头?他拆了陆千机一场,可那庙会上跪惯了的人,换一个地方,还会跪。
他转过身,说:“老钱,我明天去桐溪镇收账。”
老钱头“嗯”了一声,收拾渔篓上肩,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他。
“沈少爷,你师父临走前托我照看你。他还让我捎句话,他说,你要是真想管就得记着,从今往后,你手里这个人,就不是沈少爷了,你要做局,头一样,得先有个名儿。”老头说。
沈砚书站在门槛里,看着老钱头的背影拐进雨雾。
那天夜里,他躺在账房的竹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听见铺子的门缝底下,“窸窸窣窣”有过一阵极轻的响动。
他起身,推门。
门槛里塞着一只折成三角的黄纸,纸上没有字,只画了一盏灯,灯画得很拙,火苗朝右歪着,压着纸的,是一颗从戏服上掉下来的水钻,小小一粒,在灯下泛着冷光。
他把黄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是女人的笔迹:“桐溪镇的灯,是我放的,你别明着来。”
沈砚书把黄纸和那粒水钻一并收进抽屉,压在那七枚铜钱底下,他没有去猜她为什么先他一步知道桐溪镇的事,他只知道一件事,她会去。
第二天清早,他把绸庄的账本交给老伙计,只说了四个字:“我去收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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