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老板，咱们办个班儿吧

《人类飞行培训班》离二先生/著, 本章共6789字, 更新于: 2026-10-28 17:01

白天的我，是另一副样子。

早上八点半，我坐进办公室，签字，开会，听汇报，骂人，哄人，发红包，扣奖金。我的公司做机电安装，中央空调、消防管道、电梯井道，哪儿需要往墙里打眼儿，哪儿就有我们的人。百十号人跟着我吃饭，最远的项目上在新疆，最近的在对面写字楼。这摊子事跟飞一点关系都没有，这就对了。白天是白天，夜里是夜里，我一直分得很清，两边的人谁也不认识谁。

可我有一个毛病：乱写。

开会的时候，人家汇报，我在文件边上画。画的不是王八，是气流图，箭头，涡，一根线拐来拐去。便签上写的是：热气流，免费电梯。刹车，翻手。西北风三级，贴着楼群走。报销单的背面，我写的是教案提纲，六门课，一门一行。这些东西我写完就忘，随手一扔，有的进了碎纸机，有的没进。

三年六个笔记本，那只是搁在家里的。公司里这些年散出去的纸片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一直没当回事，废纸嘛。

我忘了，公司里最不缺的就是闲人，和闲人的眼睛。

头一个把这事挑明的是豆子。技术部的，二十四，管数据，社恐，线下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线上是公司群里最活跃的喷子，打字一分钟一百二，骂人从来不带重样的。那天开完周会，他回会议室拿充电器，看见白板上我画的东西没擦：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胳膊展开，边上标着几个数，一百倍，四点五，一点二，底下一行字：往上跳，别犹豫。

豆子拍了张照，发到一个小群里。那个群没有我。我是后来才知道，那群存在很久了，最早叫"老板今天画了个啥"，里头攒了我上百张纸片子和白板的照片，一张张标着日期，跟档案似的。后来人越拉越多，群名改成了"离地办"。

群里前后进了九个人。

老姜，常务副总，跟我十一年，五十了，头顶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不打算要了。姜还是老的辣，这人最大的本事是见过世面，什么场面到他嘴里都是一句：这事儿我见得多了。他也不光是嘴上有世面。前些年甲方跑路，几十万工程款眼看打水漂，老姜带着两个人在人家办公楼底下蹲了半个月，硬把钱蹲了回来。

老钱，市场部经理，四十，全公司最能侃的，死的能让他侃活。有一回谈客户，对方采购油盐不进，老钱侃了四十分钟，从管子里的水流速侃到客户上小学的儿子，合同签了。客户出门的时候说，跟你做生意痛快，下回还跟你侃。可他有一条好：侃归侃，数归数，他给的每一个数字都是真的，他侃的是数字的穿法，不是数字本身。

财务总监姓汤，人称鸟汤。这外号怎么来的，公司里说法不一，有说他老家村口有棵老槐树，一年到头落乌鸦，枝桠横生，小时候他曾经一头撞在上面，一脸血；有说他刚上班那会儿炖了锅汤，一款不知名的鸟，全办公室没人敢喝。他本人一概不认，也一概不急。脑子比嘴快，全公司的报销单杀手，一分钱到他手里能掰成八瓣，每一瓣都得说出个去处。市场部的团建费让他砍过三回，老钱到现在提起他还牙疼。可他砍完自己也有说法：我不是舍不得钱，我是舍不得没名没姓的钱。钱花出去，得有个响。

大姚，行政后勤主管，一米九，前省举重队的，能扛着办公桌上六楼，也记得全公司每个人不吃什么。全公司的钥匙和饭都归他管，这两样他看得比公章还重。

大李，工程部的项目经理，工地上滚出来的，看图纸比看小说快，看一眼楼板就知道它吃多少分量。这人话少，手快，公司哪个项目的脚手架都是他的兵搭的。

黄毛，网管兼美工，二十六，一头黄毛染了六年，刚上班那阵儿人力让他染回来，他说染回来就辞职。后来没人提了，因为他活儿实在太好，公司所有的片子、展板、公众号，全是他一个人的手笔。

海哥，仓库主管，四十五，三教九流都熟，哪个衙门里有个表哥，哪个所里有个发小，他说不清，也不用说清。公司里凡是需要"找个人问问"的事，最后都归他。

小庞，我的司机，二十七八，包打听，公司里方圆五里的事没有他不知道。这人最大的特点是记性好，好到招人烦。

第九个是豆子，档案保管员。

那天豆子的照片一发，群里炸了。鸟汤先发了一张他攒的。报销单背面，我写的六门课，一门一行，起飞、推进、方向、气象、空域、降落。大姚跟着发了一张便签：“火锅上空，禁飞”。

鸟汤问，老板是不是信什么教了？

大姚问，是不是要搞无人机？

老钱说，都不对。我闻得出来，这是个生意。你们想，什么东西要"往上跳，别犹豫"？这是课程。什么东西要分六门？这是教材。老板要办班。

老姜冒出来了，说，办什么班得"一百倍"？

老钱说，这就是我打算弄明白的事。别猜了，干活。老板这人你们还不知道？他要是真想干一件事，嘴上不说，笔先说。他满世界画气流图，就是嘴笨，等咱们替他把路趟出来。

老姜说，人家就没说要干。

老钱说，说了还轮得着咱们？

小庞这时候发了个文件，名叫"老板疑点"。里头一条一条：老板前年住院九个月，胆囊炎，住的是骨科楼层；老板出差从来不坐飞机；老板这两年中午总在楼下太阳地儿站着，人晒成了古铜色；老板单手换过桶装水；老板体检，胸透一次没做过。最后一条是豆子加的：白板上那个小人，胳膊的角度，看着跟起飞的角度一样。

群里一分钟没人打字。豆子把这一分钟截了屏，存进档案，文件名就叫"沉默"。然后是老钱：靠，我更来劲了。

后来他们跟我交底，这段群聊的版本有出入。老钱的版本是他高瞻远瞩，一眼看穿。鸟汤的版本是大家本来只是看热闹，是老钱硬把热闹攒成了活儿。豆子的版本最缺德：他说老钱叔就是闲的，市场部那俩月正好没单。

不管是哪个版本，活是干起来了。九个人自己分的工：老钱跑市场，鸟汤算钱，豆子爬数，大姚跑地，大李勘场子，黄毛把数做成片子，海哥去摸政策的天，小庞接着当包打听，老姜压阵，顺便摸一摸医院的边。没人给他们派活，也没人批钱，先期费用是老钱垫的，垫完找鸟汤报，鸟汤一分没给报，说名不正言不顺，先记着。

飞行班的第一笔经费，直到开班那天都没报销。

调研做了两个月。这两个月，公司里谣言四起。有说老板要搞房地产的，依据是大姚大李天天看场地；有说老板要进军医疗的，依据是老姜老去材料展和医院；还有说老板信了什么教的，依据是老板中午总在楼下太阳地儿里站着，雷打不动。最接近真相的说法是老板要投一个飞行主题乐园，这个说法是老钱自己放出去的，为的是堵住别的说法。放完他自己也有点信，跑来探我口风，我说，你先把你那七趟机票跑完。他一愣，说老板你怎么知道是七趟。我说，鸟汤跟我念叨过，名不正言不顺的七趟。

老钱那两个月飞了七趟。跳伞，三千八一回，教练绑在他后背上跳。他跳了，下来吐了，吐完接着夸人家专业，把全套价目表要了回来。翼装他打听了一圈，没敢试，回来在群里说，这玩意儿不是生意，是信仰：一套行头十几万，全国正经玩的不超过三位数，人人见面都认识，跟个秘密结社似的。室内风洞飞行体验馆，三百块钱两分半，排队两小时，小孩在里头笑得嘎嘎的，家长在外头刷手机，刷的什么不知道，肉疼是真的。老钱自己也进去吹了一回。他说那两分半，教练一直拽着他的腰带，他在风柱子里扑腾，跟洗衣机里的一双袜子似的。出来的时候教练问他感觉怎么样，他说挺好，就是腰不太好。他说那两分半他明白了一个道理：离地不难，难的是自己离地。凡是有人拽着你、托着你、绑着你的，都不算。

鸟汤把钱全扒了。他的表做得最狠：离地越高越贵，离地越久越贵，可所有这些贵，都贵在外头那层壳上——飞机、伞、绳、舱、教练。他在表的最后一行写：壳的成本占九成，离地的体验占一成。如果能去掉壳，利润率算不出来，因为没有这种东西可参照。

豆子爬了俩月的数。跟飞有关的搜索，一年几百万次，做梦的飞、飞机的飞、飞翔的飞，全算里头。他做了份问卷，撒出去几万份，题就一道：如果能像鸟一样自己飞，不用任何机器，你最多愿意花多少钱？

收回来的答案，豆子打印了三百多页。七成的人填了具体数字，从五百到五十万都有。有人填一个月工资，有人填一年。有人填：不要钱，管饭就行。有一个填：命都可以。还有一个填：能不能先让我们老板飞，他飞了我就信。

豆子把这一条拿红笔圈了，贴在自己工位上。这孩子歪打正着，问到点子上了。后来我才知道，他贴这张纸不是为了给谁看，是他自己每天要看几眼。

大姚跑地，包办了游乐园，跳楼机前头蹲了四个周末，数出来一个数：夜场一台机器，一小时翻六轮，一轮二十四个人，排队的人永远比坐上的人多。他自己坐了八回。老钱问他，头一回什么感觉？他想了想，说，三秒，太短了，还没来得及想明白。

大李跟着大姚跑，跑的是另一层。本市高层建筑的天台，能上的、锁着的、装了铁丝网的，他一个个看过去，看的是结构：哪块楼板吃得住一个从天上下来的人，哪个女儿墙够高，哪个水箱后头能藏梯子。他做的表细到老姜看了说，你这表做得跟要打仗似的。大李说，打仗倒不至于，就是别让人下来的时候把楼板踩漏了。

黄毛把这些全做成了片子。词云、地图、价目表，配上音乐，三分钟。音乐用的是一段很老的曲子，鸟叫一样的口哨。豆子说俗。黄毛说，你懂什么，这叫乡愁。

海哥跑了一个多月，谁也没见着他人影。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张表：天上归谁管。民航、军航、公安，哪一级管哪一片，夜里几点到几点是什么规矩，哪条航线几点有末班，表后面附着七八个电话，每个电话后头标着称呼：表哥、发小、发小的表哥。海哥说，事儿我先不打听细，打听了就是事儿。等真要办那天，我一个电话一个。他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事儿要真干起来，头一个找上门的就是他们。

老姜跑得最闷，也跑得最深。医院、材料展、假肢厂、打印的会，他挨个去。展会上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有一家展出外骨骼，铁架子往身上一套，能原地跳起一米五，老姜问，能飞吗？人家说，不能。老姜说，那你们忙。还有一家做水陆两用的什么神器，宣传页上印着个人趴在上头飞过湖面，老姜凑近了看，底下藏着螺旋桨。老姜说，藏得不错，下回别藏了。

老姜回来在小群里发了一段话：外头干得可热闹了。钛合金的骨头能打印，人造肌肉有论文，皮肤能养出活的，还有晒太阳能发电的皮。可全是零件，东一家西一家，没人把它们攒一块儿。要攒一块儿，那攒出来的还是人吗？

老钱回：是不是人另说，先问是不是咱的。

老姜说：零件全有，集成是空白。空白好，空白是咱的。

调研做到一半，老钱放了个烟幕弹，说他跑下来一个感觉：这市场没法做，想飞全是嘴上说说，真掏钱的一个没有，建议把问卷砍了，省点钱。豆子在群里当场炸了，连发十七条，中心思想是：老钱叔你跑了七趟，机票酒店全垫着，回来说需求是虚的，你的脸呢。老钱说，我这是激将法，试试这小孩有没有种。豆子回，我有种没种另说，你这激将法，我们幼儿园就不用了。鸟汤跟着发了一张老钱行程单的截图，说，七趟，你哪一趟坐的是经济舱？

老钱说，差旅标准里写的，经理级。

鸟汤说，哪一条，你指给我看。

那天以后，老钱的机票全是经济舱了。可他那句烟幕弹也不全是假的，问卷没发之前，他心里确实没底。问卷收回来那天，他请全组喝了顿酒，说，我老钱干了二十年市场，头一回让人投票投得心服口服。

这些我都是后来看的群记录。当时我只知道一件事：顶楼会议室的灯，天天亮到后半夜。有几天夜里我飞回来，顺路从公司上头过，看见那扇窗户亮着，九个脑袋围着一台投影，影子打在窗帘上，跟皮影戏似的。我在窗外悬了一会儿，没进去。

还有一件事他们不知道。大姚报上来跳楼机的数，一小时六轮，我夜里去核过，悬在那台机器上头自己数了一遍。一小时，六轮，一轮二十四个，一个不差。

两个月后，老钱约我，说，老板，耽误您四十分钟，给您看个东西。

我知道他们要给我看什么。我故意让他们多等了一个礼拜，不为别的，就想看看这口气他们自己能不能憋住。憋住了。一个礼拜里没人催我，顶楼的灯照常在半夜里亮着。第七天我跟小庞说，让他们来吧。

汇报会，老钱主讲，PPT六十八页，头一页四个大字：离地经济。

他先放数。全国蹦极点，一百七十多处，年接待两百多万人次；跳伞基地，四十多家；飞行体验馆，一线城市开了几十家，家家排队；游乐园的跳楼机、大摆锤、过山车，节假日的队伍排到大门外。再往下翻，是价目，是客流，是复购。翻到第四十页，屋里已经没人看手机了。

翻到第五十页，是竞争对手分析。那一页是空的。

老钱说，这一页不是我没做，是没有。全世界，教人自己飞的班，一个都没有。你说它是蓝海吧，海都没有，就一片天。

他说，我干市场二十年，头一回见这样的市场。需求是现成的，供给是零。人从学会站着那天起就想离地，做梦都在飞，这事不用教育，不用培养，娘胎里带的。想买房的有售楼处，想吃饭的有馆子，想飞的人呢？想飞的人只能去排俩小时队，让机器把他提溜上去再砸下来，三秒钟，完事儿回家。想飞的人比想买房的多，就是没处买。

鸟汤接着讲价。他说，人一辈子肯为几件事花大钱：结婚，治病，孩子上学。这几件事有个共同点，都是人生里换轨道的事。咱们这个，得按第四件换轨道的事来定价：上天。他在黑板上写了个数，屋里几个人都直了直腰。他说这还是保守的。

他停住了，扭头看我：老板，咱们这个到底是什么？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咱们要卖什么。

我说，你先把数讲完。

豆子放词云，黄毛做的片子，满屏的字，最大的三个：自由、上班、恐高。豆子管放也管讲，他说，自由和上班好懂，想飞的都是想脱离上班的。恐高的多，好多人说，想飞，但是怕高。这一条得注意，招生的时候恐怕得测一测。片子角落里还有几个小字，黄毛拿激光笔指了指：回家。留言里好些人说，想飞是想飞回家，家在一千多公里以外，一年回去一趟，堵车堵怕了。黄毛念这一条的时候，会议室里笑了一片，笑完了又觉得不怎么好笑。豆子在旁边补了一句：这是我筛出来的，我本来不想放，黄毛非要放。黄毛说，不放这个，这片子就是广告。

大姚放了人头数：排队的人永远比坐上的多，坐过一回的，九成九还想坐第二回。大李放了他的楼板表。海哥放了他的政策表，表后头那七八个称呼他没投出来，存在自己心里。

老姜压轴。他没做片子，就带了一张嘴。他说，老板，各位，我把这事儿往深里想了一层。人为什么不飞？骨头沉，肌肉弱，皮糙。这三条，今天的外科学、材料学，一条一条都有解。这么说吧，教人飞这个班，难点不在教，在改。学员得先改装。这生意的前半截是医疗、是材料、是手艺，后半截才是教育。

他说，所以这事儿的门槛不在钱，在师傅。得有一个真懂的人。这个人有了，班就能办；这个人没有，咱们这六十八页，就是六十八页废纸。

他说完，老钱按了一下遥控器，PPT翻到最后一页，一行大字，占满整个屏幕：

老板，咱们办个班儿吧。现在想飞的，应该挺多的。

九双眼睛看着我。

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可我不能露。我清了清嗓子，说，我一个做机电安装的，办飞行班？你们让我拿消防管道教人家上天？

老钱说，老板，白板上那个"一百倍"，您比我们清楚是什么。您要真不想干，那张报销单背面的六门课，您撕了呀。您没撕。您不但没撕，您还接着画，画得越扔越多。我老钱干市场二十年，什么叫投放，我懂。

我说，你这是钓鱼执法。

他说，我这是顺水推舟。

我说，行。就按这个办。补充两条。

第一，咱们这个班，不是体验，不是研学，不是团建。课程得真能教人飞起来，毕了业，自己上天，自己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