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咱要搞就搞个爆款

办班的事定了，头一件事不是招生，是写教案。

老钱不同意。他说先招生，先把名报上，把钱收住，课慢慢写。我说不行，先写教案。他说教案好办，网上有的是。我说网上那个教人飞吗？他说网上教人炒股、教人脱单、教人做短视频，道理都差不多。我说那更不能抄了。

教案只能我写。全世界会这个的就我一个，这事推不掉。

我把六个笔记本摊了一桌，摊了三个晚上。

头一个晚上最痛苦，笔记本上记的全是人话：撞了，疼，下回别这么撞。这没法当教材。教材得有名词。我把"划拉"写成主推进动作，括弧，俗称划拉；把"翻手"写成逆向制动；把"脸刹"写成正向气动减速，备注：不推荐。师傅看了稿子，说你这个教材怎么一股子检讨味儿。我说本来就是检讨，六年检讨，攒出六门课。

第二个晚上顺了。我把每一回撞都翻成一个教学案例：挂槐树那回，写进起飞学，案例名就叫树障处置，要点是挂住了别挣，越挣越紧，等树枝自己把你弹下来；掉海里那回，先搁进素材堆，水域迫降三条，头一条是别慌，你密度一点二，沉得慢，来得及想；火锅店上头被热气流拱起来那回，写进气象学，案例后面我加了句编者按：该店后来生意很好，与本教材无关。豆子负责给教材配数据，推进学里引了那架人力飞机，两百瓦过海峡，俩钟头五十九分，豆子说这是全世界人力飞行最体面的一个数，得让每个学员背下来。空域学的插图是黄毛画的，无人机那一页，底下配了一行小字：它很执着，它有程序，它没有恶意，它是个有礼貌的傻子，请你让它。

第三个晚上写考试。每门课末了都有考试，考试题全是我出的。气象学有道考题：夜航途经火锅聚集区，突遇强上升热气流，如何处置。标准答案：翻手，往下压，绕行。备选答案也给分：落地，吃完再走。降落学的考试不分笔试，就一条，从天窗出去，落到跑道中间那个圈里，落地那一下要轻，轻到圈里头那碗水不洒。这个主意是师傅出的，他说这是玉树临风的具象化，光玉树临风不够实。

教材印出来，六门课，一门一本，封面是黄毛排的版，白底，黑字，一个火柴人。翻开每本的第一章，标题都是我拿撞出来的地方命名的：起飞学第一章，别犹豫；推进学第一章，胳膊比翅膀管用；方向学第一章，脑袋是舵；气象学第一章，火锅店上空禁飞；空域学第一章，先让喜鹊；降落学第一章，玉树临风。

师傅看完，说缺东西。缺两门。

一门是改装学，搁在最前头，第零门。学员来了，先得知道自己身上要换什么、为什么换、换完是个什么东西。这门课他来讲。他说，不能让学员稀里糊涂上手术台，他们得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从今往后一半是机器。我说师傅你这个开场白会把人吓跑。他说，吓跑的本来就不该来。

第零门课的讲义，师傅自己写的，写了半个月。教具是我的X光片，从颈椎到脚踝，一套。讲义里最厚的一节是知情同意，一条一条，全是要命的大实话。倒数第二页是张表格：改装之后你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那一栏只有一条：不能去跟人打架，打赢了坐牢，打输了进厂，哪个都亏。最后一页一行字：从这一页往后，你的人生分两段，改装前，改装后。中间是仨礼拜。

另一门是自救。风停了怎么办，电没了怎么办，迷路了怎么办。我说我没遇见过。师傅说，你没遇见过，是因为就你一个人在天上。以后天上一群，什么情况都会有。这门课他来讲，我那个一百倍是劲儿，他那个是命。他把答案写成三页纸：电没了，皮肤晒一天够飞半宿，真到了弹尽粮绝，胳膊本身就是发动机；风停了，滑翔，骨头轻，盾鳞顺，飘都能飘出二十里地；迷路了，看星星，看城市的灯，看海在哪边。手机可以带，就是到了高处导航发飘，信号是信号，路是路，最后还是得拿眼睛对着地面认，哪条河，哪片楼，哪座桥。末了加了一条他自己的规矩：任何时候，头比身子先回家。我看不懂，问他。他说，方向是脑袋管的，身子慌了，脑袋不能慌。

教案写完那天，黄毛把课件也做出来了。他把白板上那个小人做成了三维的，会转，会飞，会演示热气流怎么从火锅店上头起来。起飞学第一课第一页，就是这个小人从天台起跳。老钱看了说，这小人做得比老板本人帅。我说照实物做的，实物就这样。

课件做完，课里头又添了一门选修，控制课。听着像防身术，其实不是，不是防别人，是防自己。改装完这一身力气，随手一推，人出去好几米，握个手能把人握进医院。所以得学收着，重新学着做个正常人：怎么走路，怎么使劲，怎么握手，怎么拍肩膀，怎么挤地铁，怎么端酒杯子。这些都是我趟过来的，当年我连走路都得重学，一步下去跟踩弹簧似的。教练是大姚，举重队出来的，最懂劲儿大的人怎么收。头一节课的教具是一筐鸡蛋，这法子打我那儿传下来的，当年我出师，一口气炒了十二个。这门不单算。

课件弄完，做测试。

师傅立了规矩：入学先过四项测试，智商、情商、情绪、自杀指数，一项不过，学费全退，门都没有。

智商不能太低，低了学不会。也不能太高，一百四往上的，飞到半空容易开始琢磨人生的意义，一琢磨，手就停了。我们要的是飞的时候只想飞的人。这项是标准推理测验，限时四十分钟，当场出分，分数不告诉本人，只在档案里存一个区间，太低太高的，都由师傅亲自谈。

情商得测。天上不是空的，有电线，有无人机，有喜鹊。碰见喜鹊别你，情商低的路怒，一追，完了。豆子给这一项出了情景题：夜航中一架无人机正面驶来，你选择，A左避，B右避，C悬停示好，D跟它聊聊。正确答案是D之外的全对，选D的直接约师傅面谈，爱跟无人机聊天的，情绪那项八成也过不了。

情绪要稳。情绪的曲线就是飞行的曲线，心里一起伏，高度跟着起伏。这一项豆子做成了实测，戴个手环，看半小时行情软件，绿的时候心跳多少，红的时候心跳多少，曲线打印出来，师傅看。师傅看曲线的样子跟看X光片一模一样，举起来，对着灯。

最后一项，自杀指数。师傅坚持要加，加在最前面。他说，想飞和想不开，填的是同一张问卷，答的往往是同一批人。我们要的是前一种。这套题他来出，谁也别插手。他出得很正经，两套国际上通行的心理量表打底，自己又添了几十道，添的题都长得像闲聊：你最近一次看日出是什么时候；如果有一架梯子通到云里，你爬不爬。判分也只有他一个人会。他还立了条补充规矩：这一项不过的，不光退费，还得请人喝茶。他亲自请，一杯一杯地喝，把人劝明白了再送走，送走之前不许提退费两个字，先谈人生。老钱说这条服务市面上没有，能不能写进简章。师傅说不能，写进简章的都不灵。

四项之外还有一条硬杠杠：视力。高空风硬，温差大，普通镜片上去就结雾，三百度变八百度。近视不耽误报名，眼镜得换防雾的，班里统一配，验光归师傅一个徒弟管，他是那帮牙科转行的里唯一一个眼科转行的。

豆子把四项测试做成了在线的，报名先做题，做完题才谈钱。老钱说，哪有先考试再收钱的？豆子说，咱们这个班就有。

测试弄完，老姜把大家叫到一块，说下一关：审批。

这关不用谁提醒，做企业的常识，先证后照，先批后干。师傅把话说得更白：改装是医疗行为，动刀动骨，没有批文，连手术灯都不能开。老姜说，所以这事在招生前头，一天都不能错后。

这活归了海哥。全公司没人比他更合适，他那台电脑里存着一张政策表，哪个口子归谁管、依据哪份文件第几条、缺什么材料，他比窗口里的人都熟。海哥把这件事拆了一个礼拜，拆出四个口：办学一个口，改装一个口，天上一个口，地上一个口。

办学的口最顺。民办职业培训，人社部门批，眼下是告知承诺制，材料齐，当场发证，三个月内上门核验，核验不过再收回去。就一处卡住：名字。登记窗口说，机构名称不能冠大词，"人类"两个字不行，"飞行"两个字敏感。海哥跑了三趟，最后批下来的名字特别朴素，朴素到我不好意思写在这儿。"人类飞行培训班"七个字没保住，降级成了课程名，大帽子改成遥测。老钱说这样也好，没人多看一眼。

改装的口最难。海哥把医疗技术的管理办法翻烂了，人家是负面清单管理，分三档：禁止类、限制类、其他。禁止类目录里没有我们，限制类目录里也没有我们，我们什么都不是。按文件上的话，目录以外的技术，医疗机构自行管理。听着是个空子，真办起来才知道，什么都不是的意思是，没有一张表格为你准备。你去办事，窗口先问你要表。你说，没有我的表。人家说，没有表，办不了。你问，表在哪儿领。人家说，表随事项走，先有你这个事项，后有表。你这个事项还没有，所以表也没有。海哥把这来回四句话记在本上，回来跟我学，说，听见没有，人家没说不行。从头到尾，人家没说不行，人家说的是没有表。

海哥的表哥发小这回来了用处，但海哥从不让人办事，他只问路：这个归哪个口，那份文件第几条，缺的那页材料上哪儿补。问到后来，路清楚了。师傅是注册执业医师，资格三十年没断过，执业范围那一栏里有现成的科目；钛骨架走定制式植入器械的备案通道，一个人一套，一套一备案，知情同意书一台一签。最难的是伦理：涉及人体的，目录里没有也得过伦理审查，我们自己没有伦理委员会，海哥找到了能接这活的第三方机构。机构在城东一栋灰楼里，楼层导览上没有它的名字，电梯按钮缺一层，缺的那层就是它。海哥说，对，就找它，没有名字的，才接没有名字的事。

论证会我没去，师傅去了。回来说，去了先填表。表上有一栏：申请事项所属类别。师傅问，填什么。人家说，没有你这个类别。师傅说，那我空着。人家说，不许空着。师傅说，那我填什么。人家说，填"其他"。"其他"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其他者，须附说明。师傅写：人类自主飞行。收表的看了一眼，没抬头，把表装进一个牛皮纸袋，牛皮纸袋又装进一个更大的牛皮纸袋，搁进柜子，然后才领他进会议室。专家们已经坐好了，问了三个钟头。问，飞了以后，还是不是人。问，让人飞的人，负不负飞的责任。问，梦里的飞，算不算预演。师傅一个没答上来，也一个没答错。散会前，最老的那位专家做了结论：该技术不属于现有任何目录。

海哥听完一拍桌子，说等的就是这句。不属于任何目录——没有一个衙门收你，也没有一个衙门撵你，门全开着，全不是给你开的。落到纸面上，就是机构自管，严格管理。字越少，路越宽。

天上的口是大李跑的。夜间低空要申报飞行计划，计划书上有一栏飞行方式，大李填的内容，跟我们干的事对不上，又不算错。地上的口是那台跳楼机，大型游乐设施算特种设备，二手的也得检验、登记，合格了才许转。大姚说这玩意儿就开始的时候坐三回，至于吗。海哥说，它转一天，就得有一天是合法的。

这些纸陆陆续续办了小半年，总算完事了。老姜把它们收进一个牛皮纸袋，在袋子上写了两个字：齐了。他说，咱们这个班，天知地知了。

场地定在郊区一个废厂房，顶高，灯好，离最近的住户两公里，墙厚。大李去谈的，谈了些什么没人细问，反正他回来的时候，连租金带免租期都是齐的。改造没外包，公司自己的队伍上的，水电暖通天窗开合机构，全是本行，公司开张以来头一回给自己干活，验收那天甲方乙方坐一张桌上吃的饭。天窗能开合，需要的话从室内可以直接起落。地面划了跑道，跑道尽头是体操垫，摞了三层。我说咱们结业标准是玉树临风，要垫子干什么。大李说，玉树临风之前，总得先摔上几十回。

厂房也不是没有麻烦。试灯那天夜里，两公里外的村里就传开了，说废厂房闹鬼，半夜顶上开缝，往外冒光，还有人影飘。村支书要报警。海哥去的。他没说飞行，说的是科研机构夜间实验，涉密，别打听，末了给了支书一句，您配合一下，将来有您的好处。回来跟我们学，说支书听完腰都直了。

车间那边，师傅也排好了。我当年九个月十一台手术，那是独一份的做法。学员不能这么干，一年收不了几个。师傅的方案是标准化：工期压到仨礼拜，骨架不弄那么多码数，就两款，男生一米八五，女生一米七五。你没听错，改装含身高。腿骨是金属的，能加长，原来一米六的，想要一米七就一米七，想要一米八就一米八，比例都给你调好，上身短，下身长，头身比都是按最好的那一档调的。腿不一样长的，顺手给弄成一样长，这事儿在骨科不算事，搁咱们这儿也是白送。想要一米九的也有，那叫定制，加钱。从这儿出去的，一水儿的帅哥靓女，个顶个的衣架子。鸟汤听完这条，半天就说了一句：靓货啊。我说师傅你这个有医学依据吗。师傅说，有，腿长起飞省力，再说，都上天了，落地的时候得好看。

师傅还有个规矩，料和技术跟着年头走。外头的研究每年出新东西，他每年换新东西，肌肉出新配方就换新配方，皮肤出新工艺就换新工艺，报价单一版跟着一版调。他说，做这行不能认死理，你三年前那套东西搁今天就是博物馆水平，学员花的是今天的钱，得给今天的东西。

人手他也想了，带过几个徒弟，牙科转行，手上功夫好，心也静，学这个对口。车间后头加盖两排病房，改装的仨礼拜学员住那儿，归大姚的食堂管。师傅管那片病房叫孵化区，说进去是人，出来是新品种。大姚不同意，说人家还是人。师傅说，行，出来是会飞的人。

大姚兼后勤主任，管饭，飞行食谱牛肉鸡蛋管够。他那个葱油饼是一绝，楼下早点铺学的，回来自己改良，面里掺黄油，一层一层起酥。老姜自告奋勇，提出大姚一个白案师傅不够，他也要屈尊当一下厨子。大姚说你这是圆梦呢？

大李还弄了台二手跳楼机，搁在厂房外头空地上，游乐场淘汰下来的，砍价砍了半个月。干什么用？恐高脱敏。入学先坐三回，能笑着下来的，再谈改装。开业那天机器刚装好，头一个坐上去的是师傅。他在上面下来，拍拍裤子，说：下坠的感觉是对的，机器没毛病。

万事俱备，开始商量招生。老钱牵头，黄毛执行，鸟汤审预算，老姜拍板，师傅不发表意见，只在最后说了一句：别吹。

老钱先开了一晚上的会，讲定位。他开场就说，咱要搞就搞个爆款，要么不搞。他说，市面上所有教东西的班，卖的都是焦虑，怕你落后，怕你输在起跑线。咱们不卖这个，会飞这事没有起跑线，因为以前就没有这条道。然后他定了三条铁律：不打广告，不搞促销，不降价。豆子问那怎么招。老钱说，越不让买越想买，这是人性，咱们只做一件事，把门开一条缝，让他们自己挤。

宣传片是黄毛拍的，预算八千，拍出了八百万的效果。黄毛这个手艺，这么说吧，给他一辆破板车，他能拍出劳斯莱斯的提车仪式；给他一块葱油饼，他能拍出爱马仕的广告。现在他手里全是真材实料，拍出来就没边了。

脚本是老钱口述的，黄毛记。老钱喝过两口，站起来，学的广告腔：这不是一门课，这是一次物种的升级。三百年前，人类仰望天空；三百年后，你与天空融为一体。黄毛记到一半把笔放下了，说钱哥，这词儿太满了，跟咱们的简章不搭，简章一句狠话没有，片子满篇狠话，观众该信哪个。老钱想了想，说也对，删。最后脚本删得只剩三条线：师傅的手，厂房顶上那扇天窗，跳楼机的剪影。天窗那个镜头最长，四十秒，就是一扇慢慢打开的窗，窗外一片黑，一颗星。旁白就一句：夜里两点半，有人睡了，有人上天。跳楼机那个镜头三秒，机器升到顶上，停一下，落下来，全程没有一个人叫。

片子的主角是师傅。开头一个镜头：作坊，晨光，一双布满老茧的手，一把扳手的特写，火花。低音男声旁白：三十年，他只做一件事，把一块钛，磨成骨头的形状。师傅看了样片，说，感情我就一修牙的。黄毛说，师傅您别管，艺术加工。片子后头要拍师傅说话，师傅不配合，来来回回就一句：坐，先拍个CT，看看骨头。黄毛没辙，把这句原样放进去了。

大姚提过一回，说要不把他那个饼也拍进去。黄毛没同意，说饼是留着给学员结业那天吃的，提前拍了就泄了底。大姚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价格不是按成本算的，是按日子算的。鸟汤先定的不是价，是分红：二十号人，一人一份，够大家踏踏实实过日子，日子还不能过得太显眼。从这个数往回倒，成本刨掉，税刨掉，公司来年换设备的钱留足，剩下多少、要挣多少，一张单子就倒出来了。产能是死的：师傅一双手，仨礼拜一拨，一期五十人，多一台手术都排不进去。两下一除，一个人的价就出来了，改装按一辆豪车算，培训按一辆中档车算，控制课另加，定制另加，耗材是长流水。有人说会不会定高了。鸟汤说，不高。学会这个，后半辈子的机票全省了，关键是自由自在，天上那条道就你一个人。老钱说限招五十，这叫饥饿营销。鸟汤说，饥饿营销是装的，咱们是真的饿。他说这些话的口气，跟念水电费单子一样。

还有一件事是这时候定下的，没上会。我跟师傅商量，俩公司合并了，培训班和他的诊所并成一个，一块儿堆里整。协议签在车间里，签完他接着磨他的钛。

片子末尾就一行字，黑底，白的：人类飞行培训班，首期限招五十名。底下小字：报名前请先通过入学测试。

售后也进了价。改装有质保，培训有复训，耗材另计。老钱说这不是一锤子买卖，是长流水的买卖。

保险那一项差点把鸟汤难死。他跑了七家保险公司，没有一家敢保，条款里写得明白，高空作业不赔，极限运动不赔，你这个东西连类目都没有，精算师算不出费率。最后一家的小经理跟他说实话：哥，不是不想挣你这个钱，是我们连你们干什么都不大清楚，出险概率更没有数据。鸟汤回来就自己设了个安全基金，每期学费里抽一个点，专款专用，真出了事先垫上。他说，没有数据，咱们自己攒，攒三年，咱们就是数据。

鸟汤还定了一条退费政策，写进简章：学会为止，学不会全额退。老钱说这条太冒险。鸟汤说，学不会的只有两种，一是测试没把关好，那是我们的错，该退；二是自己放弃的，按进度退。数算清楚，就不冒险。

结业证是钛的，薄薄一片，激光刻名字，料是车间的边角料。纸的不配，学员将来浑身是钛，证也得是钛的，摔了碰了都不坏。

招生简章是豆子起草的，一页纸，没有形容词，没有感叹号。发出来之前老钱嫌太素，想加几句狠的。豆子不让，说狠话留给别人去说，咱们自己说一句狠的，就掉价了。后来我看那页简章，确实一句狠话没有，可每一句都往人心里去：

一、本班教人自己飞。不是体验，不是研学，不是团建。

二、学制视改装进度而定，包教包会，学会为止，学不会全额退费。

三、学费含改装费。改装由本班独家医师团队实施，安全，规范，术前充分知情。

四、入学须通过四项测试：智商、情商、情绪、自杀指数。分数高者未必录取，分数低者未必不录取，最终解释权归本班。

五、恐高者慎报。想不开者勿报，想飞者请进。

六、毕业标准：玉树临风。

七、首期限招五十名，多一个不收。

最后一项议程，发给谁。老钱把这条看得比文案还重：这东西不能撒开了发，撒开了发，招来的是看热闹的，不是想飞的。他让豆子画像。豆子熬了两夜，把想飞的人从数据里捞了出来：凌晨一点到四点还醒着的；收藏夹里有跳伞、滑翔伞、翼装视频的；买机票必选靠窗的；搜索记录里有"恐高怎么克服"的；给天文摄影点过赞的。他说这群人有一个共同点，白天都挺正常，夜里都不怎么睡。

投放就照这个画像走，邀请制，首批两百份，一份不多发。点进去先做题，四项测试做不完，连价格都看不见。上线时间定在凌晨两点十七分，豆子调的数，那个点情绪类内容转发量最高。黄毛问，万一收到的人转发呢。老钱说，转发是人性，咱们管不住人性，管得住自己的手，就算精准。

上线前那天夜里，我照常在天上。

我从厂房顶上那个天窗出去，先绕海湾一圈，再进城。那天有点风，我在三百米上悬了一会儿，看底下。写字楼黑了，居民楼还有零星的窗户亮着，一格一格，黄的白的。我以前看这些窗户，想的是每一格光里头都关着一个睡不着的人。那天晚上我想的是另一件事：这每一格光里头，有多少个想飞的。

我把高度往上推了推，海风从肋条上滑过去，一点声没有。我想，班真要办起来了。会有五十个人，先坐进教室，再躺上手术台，再从天窗出去。他们会挂树，会掉海里，会在火锅店上空被热气流拱上去。他们会跟我一样，在某个雪夜，从三百米上看见白茫茫的楼顶，心里头那点东西哗啦一下满上来。

三点半我落地，把自己插上充电。手机在办公桌上，我拿起来，群炸了。

豆子发的截图：两百份邀请，回来两万份定金。一份邀请转出去一百手，这个数跟咱们肌肉的倍数一样，邪性。老钱：测试题呢？豆子：全都做完了，一个不少，还有催着问什么时候面试的。黄毛说服务器的钱没白花。鸟汤把候补名单挂了出来，两万个名字按交定金的顺序排，五十个名额，一期空一个，候补顶一个，谁都能实时查自己排第几。页面底下一行小字：你的位置会动，因为有人恐高。

名单挂出来之前还要剃一道。四项测试剃一批，价目表再剃一批，价目表这道剃掉的最多，不用面试，不用劝，它自己就把人分好了。老钱说这道最狠。鸟汤说，这道最公道，写得明明白白，缴不起的不是我们不要，是这道门他们自己没迈。说完他补了一句：价格以后调，只往上调，不往下调。

老姜最后发了一句：都睡吧。明天开始，面试。

我看了看窗外，天蒙蒙亮。我回了一句：先测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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