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摆渡的也有感情

达到面试基本条件的人数最后有六千人，每天一百二十人，也得五十天。这五十天，从春末面到入夏，全班最累的不是师傅，不是大李，是小庞。

人从四面八方来，基本都集中在高铁站。不管要不要接，小庞的考斯特天天都得在高铁站呆着然后往返。他在出站口举了个牌子，牌子上没字，就一个向上的箭头。

老钱定的规矩：车上不答疑。

这条规矩要了小庞的命。他这人话密，从出站口能一路聊到厂房，路况、天气、孩子上学、猪肉涨价，张嘴就来。现在可好，一车人，人人都揣着好奇，问这问那，他都得哼哼哈哈。在正式过面试之前，倒也真不能透太多底，他说这就像给郭老师嘴上贴张条，光让使身段。

五十天跑下来，小庞在火车站成了个人物。巡警认识他，保洁认识他，卖煎饼的认识他，连出站口拉活儿的黑车司机都认识他——起先以为他是来抢生意的，后来发现他举牌不接客，接的全是定好的号，才拿他当自己人。有个黑车司机问他：兄弟，你们这班，什么来头，这么一大票人。小庞说，驾校。那人说，驾校考什么本儿，排成这样？小庞说，天本儿。那人愣了半天，说，天上的本儿？小庞说，我瞎说的。那人说，你这话我爱听，我车上也贴一个。

那五十天，厂里还有一处天天有动静，就是厂里原来的宿舍楼。

这班是半封闭的，学员进了门，仨礼拜改装加往后几个月的课，晚上都不能回家，得住。白天可以各忙各的，但是外地来的基本也就住着了。大李带队在老宿舍里头生生做出来五十间套房。脚手架是先起来的，材料全是后半夜进厂，水泥沙子之外，净是一箱一箱不写字的。大李的兵干活不出声，叮叮当当都闷在墙里头。

小庞进去过一回，是大李喊他帮忙搬东西。套间，一人一间，木地板，独立卫浴，按酒店装的，又比酒店讲究。床两米二。小庞问，床做这么长干什么。大李说，脚不能悬在外头，悬在外头睡不好。小庞说，咱们学员有这么高？问完他自己想起来了，学员出来的时候，一米八五起步。大李说，你看，你自己都知道。小庞说，我这不是一时没转过弯吗。

每间屋床头还有一排磁吸触点，车间里一个规格的。小庞问，这是插什么的。大李说，插电的。小庞说，我知道插电，插什么？大李看了他一眼，说，插人。小庞说，哦。出了门才琢磨过味儿来，站在走廊里乐了半天。大李在屋里喊：乐什么！小庞说，没事，我想起我们老板了，他每天夜里回家，也是把自己插上。

大李说，就你话多。干活。

临近最后那几天，早班车。

车上十来人，一上去就热闹。从高铁站出发，按之前的安排，要顺路接一位本市的考生。她上车就坐到了最后一排，靠窗。长头发，大衣，帽檐压得低，口罩。小庞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没当回事——口罩他见得多了，怕让同事认出来的，怕让单位认出来的，什么打扮都有。

发车以后，他察觉出不一样。一车人聊得热火朝天，只有她，一路看窗外。十公里，路灯一根一根往后跑，光一格一格从她脸上扫过去。她看的东西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别人看路，看楼盘，看导航。她看天。天大亮了，其实没什么可看的，一片蓝，几丝云。她看得挺认真，像补课。

半路有个坐她斜前方的男的，回了好几回头，终于没忍住，搭话：姐们儿，也是去面试的？她说，嗯。那人说，紧张吗？她说，不紧张。那人说，我紧张，我一宿没睡。她说，哦。那人又说，姐们儿你声音挺熟。她没接这句，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接着看窗外。那人讪讪地转回去了。小庞在驾驶座上，心里莫名松了口气，松完又骂自己：人家搭话，关你什么事，你松的哪门子气。

到厂门口，人陆续下车。她最后一个下，下车说了句：谢谢师傅。四个字。小庞说不用谢。她走了。小庞坐在驾驶座上没动，看着她往里走。大衣，长头发，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跟尺子量过似的。门口存包的、安检的、引路的，全是不认识的人，可她走过去，那一路的人手里的活儿都慢了半拍。

小庞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手里攥着钥匙，攥出汗了。

小庞下车，一边拿出工具装着清理车的样子，一边主要是抬着头，隔着半个场子看过去，找那个身影。大衣，长头发，正从机器底下往外走，走得跟下车的时候一样，不快，一步一步。旁边有个刚下来的男的，扶着栏杆，脸白得跟纸似的，还扭头看她。

食堂，操作员说，有个妹子，坐了三回，一声没出，下来头发都没乱。大姚说，人家那叫定力。操作员说，不是定力，我看她在上头看风景。大李在旁边扒饭，说，看什么风景，上头能有什么风景。

小庞端着饭，想，是她。又想，上头怎么没有风景，上头全是风景，你们上不去罢了。想完又骂自己：小庞啊小庞，人家上个跳楼机，你在这儿替人抬什么杠。

后来小庞说他自己摸出了些章程。上车看天、看云往哪儿走、鸟往哪儿飞的人，多半有戏。他跟大姚吹，说我这双眼，比你们那些仪器灵还省地方。大姚说，你仪器先把你自己的嘴测测。

下午他跑医院线，送过了机器的去做检查。她在一车人中间，还是口罩，还是靠窗。

医院的楼他进不去，在楼下等。楼门口等着七八个司机，全认识他。有个司机说，你们那单位到底干吗的，天天往这儿拉人，检查的项目我都没怎么听说过。前庭，前庭是哪儿？小庞说，耳朵眼里。那人说，查耳朵眼干什么？小庞说，晕不晕，归耳朵眼管。那人说，你们这是培养航天员吧。小庞说，差不多。

她出楼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沓单子，最上头一张是防雾眼镜的配镜单。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跟尺子量过似的。有个穿病号服的大爷在楼门口晒太阳，看她走过，跟旁边的老伴说，这闺女，走路跟秤称出来似的。老伴说，人家那是演员。大爷说，你认识？老伴说，不认识，可我一看就知道是演员，一般人没有这么走路的，这么走路累。

傍晚回厂，最后一关是那间小屋。小庞把车停好，再次擦车。擦了半个钟头，车擦得能照见人。小屋的窗户亮着，灯光底下两个人影。大姚路过，说你擦几遍了。小庞说，车脏。大姚说，上午刚洗的。小庞说，医院的楼底下灰大。

她出来的时候，天全黑了。最后一车，就她一个。

小庞终于可以使劲儿说话了。聊路况，聊天气，聊自己。聊到他那头少白头，说，二十七了，头发先退的休。后视镜里，她笑了一下。聊到年会，说他沾酒就脸红，一杯啤酒从耳朵红到脖子根，全公司专找他碰杯，看变色。后视镜里，又笑了一下。

过跨海大桥的时候，等红灯，小庞一眼看见桥边上那块大广告牌。洗发水广告，三层楼高，一个女的回眸，头发甩起来，满城的灯都让她比下去了。他经常打这儿过，今天头一回把广告上那双眼睛，跟后视镜里那双眼睛，对上号。

绿灯亮了。他没走，后头车按喇叭。他手忙脚乱起步。

后视镜里，她也看了一眼那块广告牌，很快收回来，接着看窗外。小庞心里翻了八个个儿，嘴上说的是：这个桥，去年修的，修的时候封了半年。她说，嗯。

过了一会儿，她问：师傅，信人能飞吗？

小庞说，信。我天天拉你们。

她说，我也信。我十五岁就信了，后来有几年不信了，今天又开始信了。

小庞说，十五岁？十五岁我正挨我爸揍呢。

她说，十五岁我头一回上电视。从那年起，我就没有自己走过路了。机场有人接，酒店有人接，下车到上车，十米都有人打伞。我十年没淋过雨了。

小庞不知道这话怎么接。他想了想，说，我们这儿不管接，下雨您得自己打伞。

她笑了，这回笑出了声。她说，我知道。我就是冲这个来的。

快到站的时候，她忽然问他：师傅，贵姓？你这头发，是愁的吗？

小庞说，免贵姓庞。头发不是愁的，是遗传。我爸二十五就白了，我熬到二十七，算超常发挥。

她说，我还以为是愁的。我们那儿有个人，头发是三个月白的，戏黄了，人也黄了。

小庞说，我这头白，什么都不为，就为白。

她听了这话，没笑，看着窗外，过了半天，说，那挺好。头发能只为头发白，是福气。

小庞后来跟我学这段，说老板，她这句话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我说不上来为什么。我说，因为她那句话的意思你听懂了。小庞说，什么意思。我说，她的头发，没有一根是为自己的。小庞琢磨了半天，说，老板，你这话说的。

到地儿，下车。谢谢庞师傅。

小庞说，不用谢。他又补了一句，说，那个，开学以后，需要接送还叫我。

她说，那挺好。走了两步，小庞在身后叫，姑娘，您免贵贵姓？姑娘停步，笑得几乎噎着。小庞反应过来，脸一下红到后脊梁，唧唧歪歪不好张嘴了。姑娘笑完，回过头说，庞贵姓，往后你叫我菲菲吧。

小庞说，哎。

菲菲心情看上去一下子明亮了很多，虽然帽檐还是压得低低的，但是几乎是蹦蹦跳跳的。她走进夜色里，背影比广告牌上瘦一圈。

小庞跟我说，老板，她叫我庞师傅。上午还叫我师傅呢。我说你少来。他说，真的，认识我了。

我说，她叫什么你知道吗。

小庞说，知道。菲菲。

我说，广告牌上可没有这俩字。

他说，广告牌上那是广告牌上的人。我车上这个，叫菲菲，她自己说的。

第二天出车前，小庞绕到办公楼一层，去看那块软木板。看了半天，管榜的豆子过来了，说，你看得明白吗。小庞说，看不明白。豆子说，看不明白你看什么。小庞说，看不明白我也看看，今天这车，开得心里踏实。豆子说，号跟人走，跟车没关系。小庞说，跟车怎么没关系，人是我接来的。豆子说，人是你接来的，也是你送走的，你就是个摆渡的。小庞说，摆渡的怎么了，摆渡的也有感情。豆子说，哟，有情况啊。你这话就别当着人说了，容易被嘲笑。小庞说，我就当着你说，你嘲笑试试。豆子扭头走了。

当天夜里小庞失眠了半宿。他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二十七了，不是没见过女的，可这回不一样。哪儿不一样，他说不上来。躺到后半夜，他琢磨出一句话：一车人都想上天，就她一个人，是想从地上走。琢磨完他自己吓一跳，说我这是怎么了，我一个小庞，我琢磨这个干嘛。翻了个身，接着琢磨。

从那天起，小庞变了个人。话还是密，密得不走心了。他心里搁了事，搁不住，开始四处转悠。

找到黄毛，小庞说，黄毛，你片子里拍没拍着人。黄毛说，老姜不让拍。小庞说，我是说，有没有谁，看着眼熟的。黄毛把椅子转过来，看了他半天，说，庞哥，你不对劲。小庞说，我怎么不对劲。黄毛说，你这人藏不住话，你这话一藏，头发都白得快了。小庞说，我这是遗传。黄毛说，遗传不背这锅。小庞没再问下去。他怕再问，黄毛能把他的心事做成三维的，会转，会飞，全公司演示。

第五十天，榜钉满，五十个号齐了。小庞站车边上看了会儿，擦了擦后视镜，锁车，往宿舍走。走到半道，拐了个弯，奔车间去了。

师傅还没睡，在磨钛。

小庞在门口站了半天。师傅头也不抬：进来。

小庞进去，搓手，转了一圈，到处看。看台面，看墙上挂的片子。师傅说，有事？小庞说，没事。师傅说，没事你大半夜跑车间来。小庞说，我就问问。师傅说，问什么。

小庞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想问的是：师傅，您看人最准，您说，我这样的人，有没有机会。机会是什么机会，他自己也没想明白。是接送的机会，是见面的机会，还是别的什么机会。他没想明白，正因为没想明白，才想问。

师傅把手里那块钛放下，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他进厂以来最熟的那句话：

坐，先拍个CT。

小庞说，师傅，我不看病。

师傅说，那你来干什么。

小庞说，没事，就问问。

师傅说，CT室在里间。

小庞稀里糊涂就进去了。拍完出来，师傅把片子往灯箱上一挂，看了看，说，骨架子不错，匀称。小庞说，师傅，我没说要改。师傅说，我知道你没说。小庞说，那您让我拍这个干什么。师傅说，留着。万一哪天用得着呢。

小庞捏着回执单，站着没走。师傅接着磨他的钛，火星子一溅一溅。磨了一会儿，师傅说，还有事？小庞说，师傅，我问您个事。师傅说，问。小庞说，人要是心里头搁了个事，搁不住，又说不出来，怎么办。师傅说，多大的事。小庞说，不大。师傅说，那就是大事。小庞说，怎么讲。师傅说，你说不大，就是大事。小庞说，那怎么办。师傅说，你开着车呢，开到哪儿算哪儿。车不坏，事就接着办。小庞说，师傅，您这算不算答疑。师傅说，算，下班了，答一回不碍的。

小庞站在车间门口，夜风一吹，打了个激灵。他没明白师傅那句"留着"是什么意思，是没听懂他的话，还是听得太懂了。

回宿舍的路上，他摸出手机，群里老姜发了两个字：开学。

小庞回了个敬礼的表情。发完，他把那张回执单折了两折，塞进衬衫上头的兜里，摁了摁。

我回了一个字：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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