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毕业季

《人类飞行培训班》离二先生/著, 本章共7111字, 更新于: 2026-11-09 11:12

毕业考试定在霜降以后，夜里。

通知是豆子发的，红头，打印出来贴在教室墙上，《关于第一期学员结业考核的安排》，底下七条，时间地点科目注意事项，末了还有一行小字：考核期间食堂照常供应夜宵。这行字是老姜让加的。

那半个月，厂里的气性跟平时不一样。操场上白灰画了圈，探照灯借了两台，车间把库存的钛扣全验了一遍，食堂的菜单换得勤了。大姚在灶前头抡勺，抡得比哪天都响，他说，毕业季嘛，就得有个毕业季的样子，饭先要像个饭。

考试三科：起降、绕城、夜辨。

起降在操场。白灰圈在探照灯底下白得晃眼，五十一个人抽签排号，一个个起，一个个落。我在天台上看。大半的人落得稳了，圈心，站稳，抻领子，三秒，全齐。也有砸圈沿的，砸了自己先乐。轮到五十一号，他走进场子，先冲圈鞠了个躬，然后蹲，喊一嗓子"起"，人起来了，三米停两秒，落，圈心。全操场都听见了那嗓子。教员在成绩本上记完，头也不抬：下一个。

绕城排到后半夜。河堤、铁路、冷却塔，三个点各蹲一个教员。蹲冷却塔的是大李，爬了八年脚手架的人，塔顶一蹲就是半个月，学员背地里叫他塔顶。那一夜我也在天上，不远不近地跟着，看五十一个人在城的灯上头走成一条散线。走到铁路上空，正赶上一趟夜车过，笛声上来，我看见队里有两个人放慢了，并排，看底下那趟车。不用看脸，话多的那个是小庞，旁边那个是菲菲。车过去了，他们才接着走。

夜辨最损。教员在操场四角和教学楼顶各蹲一个，随机亮手电，红绿白三色，学员悬在五十米上报颜色、方位、第几盏。小庞前八个全对，第九盏报了绿的，其实是白的——大李那盏手电，罩子让霜糊了，灯光发青。豆子记：五十一号报错一盏。小庞在天上喊，那是霜的错。豆子说，霜也是态势的一部分。我在边上听着，没拦。豆子对。

三科下来，五十一个全过了，补考的两个也算在里头。豆子把成绩单钉成一册，封面写"第一期结业考核成绩"，搁在我桌上，跟搁一份合同似的。我翻开看，页页都是号，页页都是数。翻到小庞那页，教员在边上批了四个字：此人有恒。字是温教授让写的。我合上册子，想，这个班，行。

发凭证在食堂，第二天夜里。

凭证是豆子做的，钛的，薄薄一片，料全是车间的边角料。激光刻的：编号、姓名、考核记录，右下角一个字，飞。豆子说，本来想着盖个章，公章不能盖，这事不归任何衙门管，盖谁的章都不对。后来师傅拿钛料车了个"飞"字，就照它刻。豆子说，这个正好。

五十一个人排队，在豆子的成绩册上签字，领钛片。大佬领完，从兜里掏出一块充电宝，跟证搁一块儿，让豆子给他拍了张照，说人和桩都得有凭证。温教授签字用自带的小楷笔，一笔是一笔，全班的签名摆一块儿，就他那个能直接装框。老吕还是三笔，谁也认不出是老吕，豆子这回没让他重签，说毕业生的潦草，叫风格。小庞签字的时候笔没水了，豆子递给他一支新的，说这支是你的，签完拿走。他把名字写得一横一竖，比谁都慢。

我站起来说了几句话。没稿子，就站在打菜窗口前头，老姜在窗口里头，一勺一勺给人添汤，我在窗口外头说。

我说，证，是厂里发的，国家不认，社会不认，你妈都不一定认。它就一个用处：往后你到任何一个飞行班去，掏出这个，人家管饭，管住，管你上天。为什么管？因为发证的这个厂子管。天上的事，没有衙门管，所以咱们自己管自己，管得要比衙门严。规矩六条，从今天起不是课了，是日子。哪天你犯了，不用谁开除你，你自己就知道，你不配飞了。

底下没人鼓掌。不是不激动，是都在心里过那六条呢。

然后老姜的勺子在锅沿上敲了一下：吃饭。

那天夜里食堂破例炖了肉，红烧肉，五花，切成麻将块，炖得筷子一夹就散。大姚掌勺，一人一满勺，浇在米饭上。轮到小庞，他多舀了半勺。小庞说，姚哥，超标了。大姚说，今儿你毕业，超标。我在不远处看着，没言语。

老姜坐在角落里，面前一碗米饭，吃得很慢。谁都毕业了，他没毕业，他也不考，他就把饭做了五十一份，一份不少。

毕业夜飞隔了一天，不叫课，叫转转。我说，考完了，证拿了，今夜什么都不练，就转转，看看自己这个城。

五十一个人分五批上。我跟着最后一批，不远不近。城里的灯在底下摊着，河是黑的，桥上的灯一串一串。前头批次散开了，天上稀稀拉拉全是人。我看见小庞和菲菲，并排，隔着一臂远，也不快，也不慢，沿着河飞。两个人都没说话——离得远，说了我也听不见，可我看得见他们中间那一臂的空当，一路没宽，也没窄。飞熟了的人知道，这个距离最费劲，得两个人都用心才保持得住。

落地的时候我在操场边上。五十一个人，一个一个下来，站稳，抻领子，撸头发，手插兜，三秒，全齐。规矩头一天是课，这一天是日子，从脸上看得出来：没人想着它了，它自己长在他们身上了。

转转之后又过了几天，厂子里松快下来，课表空了，五十一个人白天各干各的，夜里在操场上自己转。这时候我把压了半年的那门课开了。

练睡觉那些夜之后，我又磨了些日子。有了风那张图，盹串就顺了，顺到有一天夜里，我数着盹，数着数着，天就亮了。一宿，二十几个盹，没落地，东边那一线从灰到青到橘红，我悬在那儿看完了全程。落回厂里，五点，食堂烟囱冒烟，我推门进去，老姜在灶前头。

他说，成了？

我说，成了。

第二天我让豆子贴通知，开一门免费课，不占课表，不收钱，就这一期，名字叫"空中休整"。学员私底下叫它睡觉课。睡觉还要上课，还要记笔记，还要考试，这事搁哪儿都离谱，搁我们这儿，是教务安排。

课在夜里，教室，灯开一半。我讲，豆子记。

我在黑板上写仨名字：军舰鸟，信天翁，雨燕。我说，这三位，是你们的师爷。底下笑。我不笑。我说，你们身上这套东西，钛的，电的，磁的，看着挺新，干的这件事，人家干了几千万年，人家烧的是鱼。

军舰鸟，一半脑子睡一半脑子醒，俩半球换班。这个咱们学不了，人的俩半球让胼胝体焊死了，要睡一起睡。造物主造人的时候没打算让人飞，电路就没留那个开关。接受事实，是这门课的头一条。雨燕，十个月不落地，学界推测它打盹串，一秒两秒一个盹，串着攒。这个学说发在挪威一本期刊上，期刊黄了，作者让学院除名了，除名那天人家说：鸟不停，我也不停。

讲到这儿底下没人笑了。

然后我讲人。人的盹叫微睡眠，开大车的都懂，脑子断片，掐大腿。地上断片是事故，天上断片，我教他们把它变成觉。人睡觉从醒到睡有个门槛，门槛上有个东西叫入睡抽动，将睡未睡，一激灵，跟踩空似的。这是老天爷白送的保险丝，鸟没有，人有。法子就顺着它来：不睡整觉，盹全打在门槛上，进去半步就出来。困劲上来，放自己往门坎走，身子一松，掉几米，激灵自己来，醒透，接住，拉回去，再放。盹不过十来秒一个，一串一串连起来，连一宿，攒的觉顶地上小半宿。

有人问，睡着了，方向怎么办。

我说，这就是第二根梁：认识风。风不是乱吹的，风是有路的。后半夜陆风往海上跑，城头顶上有一把热岛撑开的伞，楼跟楼之间是峡谷，风进峡谷就加速。这些路，白天拿脚认，夜里拿手心认。手套露指头，睡着的时候手心替你读风：风从哪边来，劲儿多大，是平的还是打旋的。什么时候你一惊醒，不用睁眼，光凭手心就知道自个儿让风驮到哪儿了，方向就丢不了了。跟着风走，错不了；顶着风睡，一宿白睡。我说，这话是师傅跟我说的，我拿自己换来的。

有人问，做梦怎么办。

我说，问到根上了。做梦那段，身子是瘫的，肌张力掉到零，那是真掉，多少米接不住。所以这门课的核心，就一句话：只睡到做梦之前。

我又讲了冷，讲了三层衣裳，讲了血氧。最后交代出处：鸟的事都是真的，有刊物有教材；人的这半，是我的记录本，三百多页，拿冻出来的夜换的。学界不认，学界就没我这号人。爱信不信，两个礼拜以后考试。

散课的时候温教授在墙边站起来，扶了扶腰，说了句郭象注《逍遥游》，一长串，谁也没记住。他看底下一脸茫然，自己翻译：鸟睡它的，你睡你的，睡对了，都是逍遥。

我说，温教授，你这句早点有，我黑板少写一半。

他说，我这也是刚查着的。

考试在两个礼拜以后，孵化区的病房里考。

没法子，天上不能直接考，真让五十一个人上天睡一宿，考过的回来了，没考过的掉下来了，那不叫考试，叫放生。豆子出的主意：回病房考。就是改装躺过的那排病房，五十间，一人回自己那一间，床还是那张床。有人问，教室搭行军床不行吗。豆子说，行军床上没有东西贴电极。这话不假，全厂就那五十张床是照着看病人打的，磁吸触点，插座，外间带个观察的隔档——改装那仨礼拜，徒弟们就守在那个隔档里听梦话。

那张床认得你的分量。仨礼拜，它看着你让人拆了重装；这一夜，它要看你敢不敢把自己交给睡。

脑电图电极一贴，灯一关，睡。教员在外间看屏幕。人往睡里一滑，警报就响，一秒半之内，胳膊得动：攥拳，攥住床沿上那根杆，算接住。攥完，接着放自己往睡里去。屏幕上有个东西叫纺锤波，波一冒头，就是真睡着了，装是装不出来的。一宿下来，波得起来够数，杆得回回攥住。波一回没起来，是没睡着，挂；波起来了攥不住，是出不来，也挂。

底下有人问，天上又没有铃，床上练这个，管用吗。

我说，你得先知道天上的铃是哪儿来的。你在天上盹打过界，身子往下出溜，将掉未掉，那个一激灵，就是老天爷给你打的铃，白送的。床上不掉，铃没人给你打，让机器替你打。铃一响，你把自己从睡里拔出来，攥住那根杆——攥杆就是接住。天上接的是自个儿的身子，床上接的是那个意思。意思到了，身子到了天上，自个儿会。

考务章程十七条，豆子定的，从电极怎么贴到萝卜汤几点供应，全有。我问萝卜汤怎么也进章程。豆子说，后半夜人容易饿，饿了睡不着，睡不着考不了，萝卜汤是考务的一部分。他说得一本正经，我也就一本正经地批了。一门在天上睡觉的课，考试标配一碗萝卜汤，这事要写成论文，那个让学院除名的英格维尔德看了得乐。

头一宿，五十一个人，过了三十三个。

挂的各有各的挂法。最多的是做梦，纺锤波过门，脑电图滑进深里，警报响了人也攥不住杆，瘫得实实在在——这种挂法不丢人，说明睡得香。有一个攥杆最快，回回零点四秒，可一宿攥了九十七回，根本没睡着，一宿在门槛上站着，进都不进去。这也挂。我在他成绩单上批：警惕性过高，建议白天多受累。还有仨，电极一贴就笑，说痒，笑得脑电图全是乱的，豆子单记：考务事故，择期重考。

温教授头一宿考的，全场最稳。老头儿觉浅，搁别处是吃亏，搁这门课上恰恰对口，纺锤波一起来他就站住，警报三十几回，回回零点七秒上下，跟拿尺子量过。豆子对着他的图看了半天，说这脑电图，像楷书写出来的。老头儿天亮出来，说了句：其寝不梦。这回不用翻译，谁都懂了。

菲菲也是头一宿过的。她躺下二十分钟，脑电图平得教员以为电极掉了，进来看了两回，没掉，人家就是睡得安生。攥杆不快，可回回攥住，一次没漏。教员在备注里写：该学员睡得沉，醒得稳，宜上天。

小庞第二宿考的。前半夜他紧张，躺得笔直，电极贴了一头，教员说这人脑电波跟好人醒着一模一样。后半夜喝了萝卜汤，回来不到十分钟，波软了，门槛到了。三回警报，一秒一，零点八，零点九，全攥住了。天亮出成绩：过。

他拿着成绩单往外走，在病房走廊里碰上菲菲。我在外间收拾电极，隔着门玻璃看见的：他把那张纸递过去，她看了看，说了句什么，他站那儿不动了，纸还举在半空。豆子说，老板，他那个表情，跟挂了一样。我说，你懂什么，他那是过了。

睡觉课的最后一层窗户纸，是成绩出来那天捅破的。从那天起，第一期五十一个人，人人有证，人人会睡，天上地上的课，全齐了。

证也发了，觉也会睡了，按说该散了。散之前，还有一件事，我压到最后才办。

那天夜里食堂没熄灯。老姜把中间四张方桌拼成一张长台，大姚炒了八个菜，车间搬来啤酒。

五十一个学员，加上我们公司这二十来号，坐满一屋子。师傅坐我旁边，面前一杯茶，从头到尾没续过水。

我起来说话。

我说，今夜把话说开。证你们拿上了，觉你们会睡了，往后怎么走，我给你们一个章程，五条。豆子，你记。

豆子把本摊开了。

第一，从今天起，你们五十一个，有一个算一个，都算出了师。谁想办班，自己找人，自己挑地方，办。不用请示我，跟我报备一声就行，我好知道天底下又多了一处管饭的地界。往后你们班上要有飞不起来的，别刷下去，留着，地面上的课也是课，规矩先学到身上，天不急着上。

第二，一个班，不能超过二十个人。这不是房子的大小，是人心的大小。一个人站天底下，能盯住二十个人的天，二十一个，就盯不住了。盯不住的那个，就是事儿。

第三，往后你们哪个班要给人改装，都回这个厂来。料我出，活儿车间干，麻醉师按老规矩请。保证质量，以后万一外头有能耐大的，说铝管能顶钛管，价钱省一半，你们替我告诉他，先拿他自个儿试试。钱的事，鸟汤管着。你们办班头两年，料钱工钱，他让你们赊着就赊着，不让赊，你们攒够了再来。别跟他吵，他比你们心细。

鸟汤在角落里举了举手里的杯子，说，科目我都想好了，还是设备更新。满屋子乐。他这几个月见天往车间跑，自己的改装排在开春，师傅的本子上，他名字后头画了个圈。

大佬问，都回这儿改，车间忙得过来吗。我说，忙不过来就扩，扩车间比扩班容易。师傅坐在那儿，头一回开口，说，排着队来，一个个改，急什么。他说完，从兜里掏出那个排队本子，搁在桌上，说，先来的先改，谁也甭加塞。本子皮都磨圆了，角上全是手印子。五十一个人传着看，看到自己名字在后头空页上等着写，都乐了。

第四，保密。保密那条，从今天起顶到最前头使。出去了，嘴上上锁。有人拿钱砸你，多少都别接，让他滚。

第五，只教真正想飞的人。这条最要紧，也最难。人来了，说得都好听，你得看得穿。啥叫真正想飞，我给不出准话，你们各人心里得有一杆秤。看错了，让他走，学费退双倍；看对了——看对了，你就给了他一条命。

五条说完，豆子合上本，说我回头誊一份，人手一页，往后出去的班都照着来，这叫章程。温教授站起来，说，我补一句。庄子注疏里讲，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翻译成眼下的话：懂日子的人，不张罗日子以外的东西。这个章程，行。他坐下，想了想，又站起来，补了七个字：管道走哪儿，水到哪儿。这回坐下了。

五条说完，桌上静了一小会儿，谁也没动筷子。大姚从灶那头探出身子，喊，都愣着干什么，菜凉了，肉凉了就不是肉了。满屋子这才又动起来，筷子碗碰得叮当响。师傅端起那杯没续水的茶，喝了一口，跟我说，行了。就俩字。这俩字比那杯茶有分量，我心里那块石头，到这时候才算落了地。

大佬问，班办起来，叫啥？我说，随你。他说，那我叫动力班。飞是体力活，我的班一半课时在地面：跑步，负重，练心肺，练完再上天。谁也别想糊弄我，糊弄我的人，体能先糊弄不了。豆子当场接话，说班我就不去了，厂里的表离不开我，表我给你画一套带走：考勤、体能、气象、改装记录，四本，照着填，填一年你就是内行。大佬说，成交。俩人隔着半张桌子握了个手，握得跟签了个工程似的。

老吕那边没动静。后半夜我去外头透气，看见后门口一点红光，老吕跟班上俩最话少的，仨人蹲台阶上分一根烟。我没过去。第二天一早，仨人来报备，班成了，去北边，哪一站没说，我也没问。话少的人办事就这样，烟抽完，事就定了。

温教授哪儿的班也不去。他来找我，说要回学校去，手上有半本子讲义，睡觉课的，加上我那三年的六个笔记本，和这半年记风记觉的，他想整理成一本书。我说书名叫啥。他说没想好，反正不能叫飞行，叫飞行，出版社先把稿子扣了。临走他把抄着郭象注的那页纸复印了一份给我，原件自己带走，说原件得还图书馆——不是还纸，是还那句话。我没听懂，也没细问，文化人的事，问多了露怯。

还有七八个，哪儿的班也不办。他们私下通了气，打好了主意去别人的班里当教员：大佬那儿缺体能教员，去俩；山上班缺夜辨教员，去一个；剩下的，谁家开班缺人手，就去谁家搭头一期的伙。豆子管这个叫流动教员，还真给他们单立了一页档案，编号照排，备注栏写：在册，不在班。我问他们图什么。他们说，教员好，教员不用操心柴米，光管天上的事。这话也对，一个班里总得有几个只管天上的。

最后来的是小庞和菲菲。

俩人进我办公室，小庞手里捏一张纸，叠了又叠，边角全毛了。打开，是他画的图，铅笔的：一片楼，楼当间圈出一块四方，四方外头几笔树，再往外，一片空白。

小庞说，不走远，就本市。城东，老游泳馆，体校的，黄了好几年，池子早干了，房子在，围墙在。他指那圈围墙，说，墙厚。又指外头那片空白，说，过了夜里十点，这一片没人。

我说，城里灯密，想好了？

这回是菲菲说话。她说，灯密有灯密的教法。我们那儿出来的，先会认灯，再会认路。

我问，班叫啥？

小庞说，没想。菲菲说，不用想，人家来了先问多少钱，不问叫啥。

小庞又补一句，说班上定了条规矩，先来的人，给后来的人做头一顿饭。我说这条好，哪儿学来的。他说，咱们这儿。

我看了看那张图。铅笔道子有深有浅，深的是围墙，浅的是树，干池子拿橡皮擦过，擦出一片发亮的白。我问，图谁画的。小庞说，我。菲菲在边上说，画了四晚上，废了一沓纸，这张是第五张。小庞说，前四张也好，就是围墙画薄了。

第二天我让车间给他俩车了一批钛扣，又配了两根管，装车。厂里的规矩，打这儿出去的班，头一批料，厂里出。

走的那天是个清早。俩人一人一个包，不让送，说没多远，打车。我站在厂门口看，俩人走成并排，隔着一臂。

人就这么一拨一拨走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