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向着太阳出发

第五年秋天，我让豆子发了五十一封信。

不是微信，不是电话，是信。牛皮纸信封，打印的地址，里头一页纸：九月二十九，回厂，叙旧，住两天，食宿全包，落款是那个钛的"飞"字。豆子说，老板，都什么年头了，发个群消息不得了。我说，不行，这个事得落在纸上。豆子说为什么。我说，重视。

九月二十九，人开始到了。

厂子这五年变了不少。围墙还是那圈围墙，砖还是那些砖，可里头像发起来的面。车间扩成了三个，老厂房隔壁又租了两跨，钛管从墙根码到了院子当中，顶上搭着棚。车间门口新起了一排房，挂着牌子：改装一部、改装二部、改装三部。师傅还是师傅，可他底下的徒弟从几个变成了几十个，牙科转行的那几位，如今都是带组的组长了。宿舍区加盖了两层。食堂扩了一倍，大姚手底下有了十几个炊事员，他自己不颠勺了，背着手转，看谁的火小了就喊：火！这个"火"字，跟当年教员喊我们"起"一个用法。

城里那头，公司还是机电安装公司，中央空调、消防管道、电梯井道，活儿照干，工地照跑，最远还到新疆。公司里百十号人，这五年没有一个辞职的，一个都没有。活儿顺，钱顺，人身上还都揣着个天上的事，谁走？

人是傍晚到齐的。我在厂门口站着接。五年了，五十一个人，一个不少。

大佬头一个到，开着他那辆新换的商务车，后备箱一打开，我以为是行李，是一整箱便携充电桩。他说，老板，最新款，给厂带的礼。我说你飞过来不行吗。他说，桩得托运，托运我不放心。

当天晚上，夜桌。

这是我们厂的老规矩了，后半夜，食堂，热汤热面，谁赶上谁吃。五年了，这张桌子摆过多少回，数不过来。可这回不一样，这回坐满了，五十一个老学员，加上厂里的老伙计们，六张大桌拼成一长溜。老姜掌勺，大姚烧火，一人一碗面，面码摆了一长排。

吃到一半，我跟大家说：“明儿，十月一。傍晚出发，长途飞旅。从这儿往西，追着日落飞，飞一夜，天亮前落，落到哪儿，豆子的风图算到哪儿。落了，歇一脚，吃口热的，然后返程，往东，迎着太阳飞回来。中间就落那一回。来回小两千里地，自愿，不强求，想去的报名。"

屋里静了一秒。

豆子先反应过来，说，老板，信上写的可是住两天。我说，所以这事我才搁到最后说。叙旧两天，一天不少你们的；飞的事，是另外加的，想留的留，家里厂里有事的，明儿白天走，谁也不拦，谁也不许念叨谁。

然后就跟开了锅似的。大姚喊：报名！报完了都睡觉，后晌操场集合，先拉个短程试试队！

报名报了六十多个。第一期五十一个全报了，加上厂里的：大姚、豆子、黄毛、海哥、鸟汤。老姜没报。有人起哄让他去，他摇头，就一句：我看家。师傅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听完了，放下碗，回车间去了。他车间里还有活儿，永远有活儿十月一日，晴。

傍晚，操场。日头偏西，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六十多个影子一直铺到操场东边的草里。老姜的食堂提前开了灶，一人一碗姜汤一个鸡蛋，吃完，站队。

队形是豆子排的：三个梯队，前梯队探路，中梯队人最多，温教授这样的编在中梯队当间，后梯队收尾，收的都是高手，谁掉队谁出状况，后梯队管。大佬自告奋勇压阵脚，他背着一书包充电宝，说全队的桩他管。小庞和菲菲编在前梯队，俩人是全队配合最熟的，探路要的就是这个熟。

我在中梯队。

六点，起。

六十多个人，从草上起来，没声。起飞的声儿本来就小，人再多也小，就是一片草倒下去又起来的声，一声接一声，跟一阵风过了操场似的。往西一转头，正撞上这一天最后一个景致：太阳往地平线上挨，挨上了，不掉，压扁了，红红的扁扁的贴在野地尽头。我们朝着它飞，它贴了好几分钟，一点一点出溜下去。它出溜下去的那几分钟，全队没人说话。然后天就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出来，六十多个人，就是六十多片稍微凉一点的夜。

到三百米，我从人缝里往下看了一眼，正看见我们厂的烟囱，烟囱冒着白汽，食堂的灯亮着。

师傅站在厂门口，胳膊抱着，仰着头。我们六十多个人从他头顶上过去，他就站在那儿看。我看不见他的脸，天黑了，可我认得那个站法，两个肩膀端着，站得稳稳的，跟蹲在钛管前头那个蹲法是一家的。我在心里跟他说：师傅，看见了吗，六百多个里头，今儿这儿六十多个，全是你的活。他没挥手。他从来不挥手。我们就这么从他头顶上过去了。后来小贺告诉我，我们在天上头一个钟头，师傅在厂门口站了一个钟头，回去的时候，车间的徒弟问他看什么呢，他说了三个字：都挺好。

头半夜，过我们自己的城，过邻城。城在脚底下，夜市的灯，高速上的车一柱一柱地跑。过邻城的时候没从正顶上走——这是豆子队形里的讲究，不压人家的房顶，绕城走。城边上有一大片物流园，大货一排一排停着，有个司机在车头前头蹲着抽烟，烟头一明一明。我们从他三百米上头过，他没抬头。小庞就在我左前方，我不知道他看没看见那个司机。我想他看见了。六年前他也在下头，开着车，拉着一肚子话。现在他在上头，话还是那么多，可他已经把话分给了天上的人。

再往前，城稀了，灯稀了，底下是大片大片的黑，黑里头一条亮的，是河。夜里过河跟白天不一样，看不见水，看得见水汽，凉的一层，贴着河皮子走，人从那一层上过去，眉毛都潮。

后半夜，人开始乏。这就是睡觉课的用处了。豆子队形里留着这个章程：中梯队轮着眯盹，一人盹，左右两个夹着飞，盹一串，十来秒，一激灵，接住自己，换下一个。温教授头一个盹的，老头儿不客气，说我先试，试完了给你们写心得。他盹了三串，醒过来说了四个字：其寝不梦。旁边俩小伙子没听懂，就说温教授您睡得真香。老头儿说，都一样，都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地势起来了，底下一道一道的梁，风从梁上头翻过来，一阵一阵顶。豆子在前头打手势：顺着梁走。队形斜过来，从梁和梁中间的通道里穿，风果然让开了。师傅那句话，到这儿又应验一回。

落点在戈壁滩上。

天还黑着，东边刚有一线灰。戈壁滩平得没边，石子让夜里的霜打得发白，远处横着一道山，山顶上是雪，黑天里也看得见，白的一线。我们落在一片梭梭林边上，六十多个人落地，一声没出，惊不起什么东西，这地方连只野兔子都没有。

大姚从背包里掏吃的，一人俩鸡蛋一包压缩饼干，鸡蛋是煮的，还带着温乎气——出发前老姜煮的，煮好了拿棉被包着，捂在保温箱里，交到大姚手上的时候就一句话：别让壳碰碎了。

全队坐在地上吃鸡蛋。小庞和菲菲走到最前头，看那道雪山。往西的路，到这儿就是头了，一千来里地，一夜。大佬凑过去，说，下一回，落到山根底下去。没人接他这话，都在吃鸡蛋。鸡蛋真香。

歇了不到一个钟头，东边那一线，活了。

先是一条线，线底下是戈壁，戈壁上的霜气贴着地皮子走，一条一条，跟有人在地里拉着白绸子似的。然后那条线就炸了，橘红的，金的，一层一层往上翻，太阳的头从地平线上顶出来，整个东边的天全亮了。

豆子喊：收队，回家。

返程，往东，正迎着太阳。

光从东边横着打过来。我慢了半步，落到队尾，朝前看了一眼，就那一眼，一辈子忘不了：六十多个人，剪影，黑的，镶着金边，一个一个，在刚出来的太阳前头飞，谁也不快，谁也不慢，队形松松的，又谁也没掉。

我看见大佬在后梯队，充电宝的书包带勒在肩膀上；看见温教授在中梯队当间，大袍子的下摆让风吹得飘；看见前梯队最前头，小庞和菲菲，并排，胳膊偶尔碰一下，分开，再碰一下。

太阳再往上一点，底下的大地全出来了：戈壁退下去，梁退下去，收完了的田，一畦一畦；村子，一个一个，烟囱里起烟；河，亮的，弯的，往东。我们飞在这片东西的上头，三百米，不快，不慢。底下偶尔有人抬头吧，我不知道。抬头也看不清，六十多个人，三百米，没声没响，跟一队候鸟似的。候鸟年年这么过，人也看了几千年了，没人觉得稀罕。这就对了。我们要的就是不稀罕。

温教授后半程一直在中梯队当间，左右两个壮小伙子替他挡风，老头儿飞得脸不红气不喘，还有心思背诗，风大，听不清，就听见半句什么"培风"。歇脚的时候——不，这回没有歇脚，就一个落点，他在天上把诗背完了。后来他跟我说，他这一路把这些年背的书全想了一遍，想找个句子配得上眼前的，没找着。他说，书到用时方恨少，古人没飞过，怪不得古人，也怪不得我。我说，温教授，那你就写一句。他说，回去写。后来他是真写了，写在他自己班教室的黑板后头，粉笔字，就一行，结业那天才让看。写的是《逍遥游》里的："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他说，飞这个东西，全天下夸你，你不因此多飞一寸；全天下骂你，你不因此少飞一寸。两千五百年，庄子没上过天，可这句话，是写给天上的人的。

到家的时候天刚擦黑，厂里的灯都亮着，食堂的烟囱冒着烟，操场上草倒了一片又起来。我们落，一批一批地落，落在自己五年前学会落脚的那个地方。

小两千里地飞下来，人人都乏了，可没人舍得睡。食堂的灯开到后半夜，面吃了一轮又一轮，大姚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还是一碗一碗地捞。老姜坐在老位置，角落里，一碗米饭。他今夜吃得比哪天都慢。

我站起来的时候，屋里静下来了。不是我要讲话，是这个屋子认得这个动静——我一站起来，就是要说事了。

"明儿凌晨，"我说，"我还想飞飞。"

没人接话，等着。

"不往远处，往东，往高处飞。"我说，"能飞多高，飞多高。"

我说完了。就这么多。没有为什么。这屋里的人，也没人问为什么。真正想飞的人不问为什么，问为什么的，当初面试就过不了。

静了几秒钟。大姚先开的口。他把手里捞面的笊篱往锅沿上一磕，喊了一嗓子：

"那明天穿上最厚的衣服，一起！"

就这一嗓子，屋里炸了。没人喊口号，就是一片声，筷子敲碗的，拍桌子的，笑骂的。大佬喊，我的桩！豆子喊，我排个队形！温教授坐在那儿，笑了，跟旁边的人说，记下，记下，这句要记下。鸟汤举起杯子，仨字：都去啊。

师傅那屋的灯，那一夜亮到很晚。他没来食堂，可徒弟说，师傅把车间里最轻的那批钛管全验了一遍，验完了，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记的什么，徒弟没敢看。

凌晨三点，姜汤。四点半，操场。

天是墨的，东天边什么都还没有。六十多个人站在草上，都穿上了最厚的衣服。羽绒服，军大衣，棉猴，什么都有，最外头一人一身大袍子罩着。花花绿绿，鼓鼓囊囊，远远看去像一操场面口袋。大佬穿了三层，最外头是个电工棉袄，他说高空的冷跟冷库的冷一个脾气，他熟。温教授那件羽绒的里头，还套着呢子的。菲菲穿的是小庞给她备的，一件大两号的冲锋衣，她说大，小庞说，大了挡风。

老姜来了，就站在食堂门口，围裙系着，看着我们。他脚边搁着个保温桶，桶里是给回来的人留的姜汤。

小贺最后一遍巡了场，把手电关了。

我站到队前头，回头看了看我这些人。六年前是我一个人。六年后是六十多个，往外是六百多个，再往后的数，师傅本子上排着，排到了后年。这些东西，数字、班、章程、凭证，都是豆子的，是档案袋里的。这会儿在我眼睛里的，不是数，是人：大姚在那儿活动肩膀，跟要上场举重似的；小庞在跟菲菲说着什么，话密，说到最后一秒；大佬在检查他的桩；温教授仰头看天，嘴里念念叨叨，大概在找他那句书。

"向着太阳——"我说，"出发。"

我们爬，爬过三百米，不停；爬过我们所有的限高，不停；风一层比一层硬，温度一层比一层低，袍子外头结了霜，谁也不停。

越高，风越硬，往东的顶头风。我想起师傅那句话：风是有路的，别顶它。我把航向偏了半格，斜着切进风里，风果然松了，驮着我们往上抬。我在队里打了个手势，斜切。六十多个人，一个一个，都斜过来，像一把斜着插进风里的梳子。底下这座城变成了一片棋盘，又变成了一片灯，又变成了一块看不出模样来的、睡熟了的大地。

东边有了一线。

先灭的是星星。那一线还什么都没出来的时候，东边的星星先开始少，一颗，一颗，不是落，是退，像有人从天的那头，一盏一盏地收灯。收到后来，东边半个天空了，就剩那片青灰，越铺越开。我们六十多个人就朝那片青灰飞。风一层比一层硬，霜在眉毛上结了一层，眨眼有点粘。我把速度压着，压着全队。这个飞法不图快，图的是谁也落不下，也图的是，让每一个人都把眼下的每一秒看进去。

那一线先是灰的，然后是青的，然后底下透出橘红，像有人在天的那头点灶。我们往那儿去。风从东边来，顶着脸，冷得干净。我听见周围全是呼吸声，六十多个人的，一下，一下，跟一台大机器似的，可又比什么机器都活。

太阳露头了。

光横着过来，先打着最高的人，再一层一层往下淌。我浑身让光浇透了，大袍子，霜，呼出的白气，全成了金的。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的身后，六十多个人，一个一个，黑的，全让光描了边，翅膀没有，袖子让风灌满了，往东，往太阳里去。再往下看，大地远远的在底下，我们那座厂小得像一粒扣。

我转回头，迎着太阳，把最后一点留着过日子的力气也使上了。前头的天，一层一层，全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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