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不死族？

安海镇的秋雾从来散不尽。

夕阳沉落得极快，巷口放学的喧闹顺着暮色一点点消融，微凉的雾气漫过青石板路，沾得人衣袖发潮。许禾背着双肩包，熟门熟路拐进幽深老巷，推开斑驳的大门。

一股清甜的桂花香裹挟着醇厚的老茶味，瞬间漫了满身。

院子里的老竹椅上，许青山静静坐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衣，朴素得和镇上普通退休老人别无二致。石桌上摆着一只老旧搪瓷杯，杯身磨掉了大半漆，隐约能看见残留的旧式警务徽章纹路。

在外人眼中，他只是个赋闲多年、每日遛鸟喝茶的退休老民警，平淡无奇，可只有许禾清楚，爷爷从前身在特殊体系，隶属隐于世间的清夜司。

明面是基层警务编制，暗地里，一辈子都在四处奔走，处置各地层出不穷的超自然异象。而她的父亲，也曾是清夜司的一线外勤，常年游走在阴阳边界，刀口讨活。

“回来了？”

许青山抬眼，目光下意识落在孙女那双异色眼眸上，多年的习惯早已成自然，随口问道，“今天在学校，有没有邪祟异类作乱？”

许禾拉过一旁的竹凳坐下，指尖轻轻蹭过冰凉粗糙的石桌台面，没有多余铺垫，直言道：“班里来了个转校生，叫苏珩，很不对劲。”

许青山倒茶的手腕骤然一顿，眉峰微挑。

寻常精怪异象，孙女早已见怪不怪，能让她特意开口提及，必然绝非普通琐事。“细说。”

“他身上没有半点活人的血气。”许禾回想清晨教室的画面，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消解的困惑，“整个人周身死气沉沉，没有体温，连凡人该有的气运都一丝全无。他刚踏进教室，校内盘踞的雾灵、依附老楼的树祟、墙缝里藏的细碎阴物，全都吓得瑟瑟发抖，拼了命钻进阴影里躲起来，半点气息都不敢外泄。”

“我从小到大，山精、阴魂、各类邪祟见过无数，一眼就能辨出根底。但这个苏珩，我看不透。”

她的双色瞳孔澄澈安静，却藏着满心疑惑，“他不像人，不像鬼，也不是妖祟，好像超脱在凡人与幽界异类之外。”

方才还松弛闲适的许青山，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数十年游走阴阳、处理诡案沉淀出的凝重与肃穆，尽数爬上眉眼。他放下手中的搪瓷杯，指尖轻轻扣着石桌，声音压得低沉，缓缓开口。

“禾禾，有些事，我一直不想让你碰，就是盼着你能做个普通人，安稳过完一生。”

“你我祖孙二人，明面上是普通百姓、退休民警，实则隶属清夜司，一辈子都在维系凡人与异类的平衡。你母亲是纯粹的普通人，不懂阴阳诡事，当年执意跟着你父亲出外勤，陪他追查案子。”

老人的语气骤然滞涩，藏着数十年散不去的隐痛，“他们当年追查一桩牵扯古老隐秘族群的旧案，触怒了对方，遭到超自然力量的疯狂报复。一夜之间，两个人彻底消失，没有线索，没有痕迹，这么多年，杳无音信。”

“我和你奶奶把你拉扯大，拼尽全力护你安稳，就是不想让你重蹈你父母的覆辙，沾染这些要命的是非。”

话音落下，许青山敛去眼底伤痛，重新落回苏珩身上，眉头紧紧拧起，语气郑重无比：“按你描述的所有特征，这个新来的转校生，大概率是古籍中记载的不死族。”

“这一族群不老不死，心性难测，手段更是诡异莫测。往后，你务必离他远些，万万不可靠近。”

许禾垂着眼帘，长睫轻轻颤动，双色眼眸里一片平静。

父母失踪的过往，她早已听过无数次，早已不再沉溺于悲伤，却始终心里扎着一根刺。她天生异色双瞳，天生能见阴阳，从降生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注定不可能平凡安稳。

“爷爷，古籍里记载不死族畏烈日、惧紫外线，强光足以焚毁他们的本源。”许禾抬眼，说出了心中最大的疑点，“可今天正午日头最盛的时候，苏珩在操场、走廊来回走动，毫无异样，半点不怕烈日强光。”

这句话落下，许青山的脸色彻底沉如寒潭。

“这就更蹊跷了。”他沉声说道，“古籍记载绝不会出错，正统不死族皆惧天光。他能坦然行走在正午烈日之下，要么是身上携带着罕见至宝，遮掩了自身本源气息，要么……他的来头，远比典籍记载的所有不死族群，更加古老、更加恐怖。”

他直视着许禾，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叮嘱：“往后少和他接触，绝对不要主动探查他的底细。你父母当年就是执意深挖隐秘，才落得生死不明的下场，我不能再让你卷入险境。这件事，我立刻上报清夜司。”

许禾轻轻点了点头，应声应下。

可心底深处，却丝毫没有放下。

这些年，她从来没有真正放弃过。瞒着爷爷，悄悄探查各类超自然生灵，翻阅残存的古籍碎片，只为找到父母失踪的蛛丝马迹。她心里清楚，爷爷一定还藏着更多隐情，从未对她坦白。

而凭空出现的苏珩，是她从未见过的异类。若是他真的是古老不死族，会不会知晓当年的旧事？会不会，藏着父母失踪的真相？

暮色彻底倾覆而下，笼罩了整座安海镇。城郊人迹罕至处，一栋废弃多年的民国老宅静立在晚风之中。

灰砖围墙斑驳破旧，爬满干枯虬结的藤蔓，数十年无人问津，荒芜冷清。前几日，苏珩悄悄雇了镇上的人简单清扫，褪去了满屋积尘，一楼客厅总算有了落脚的模样，老旧的木书架上，错落摆着几本泛黄卷边的古籍。

天光一点点暗透，整栋别墅死寂无声，静得能听见晚风掠过窗棂的轻响。

苏珩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戴着耳机，指尖慢悠悠翻过书页，神色淡漠，周身是跨越岁月的清冷疏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三声敲门声。

节奏缓慢，力道轻柔，在死寂的夜色里格外突兀。

苏珩合上书，起身缓步走向玄关，推开了厚重的古铜色大门。

门外空空如也。

巷间草木随风摇曳，树影婆娑，四下无人，连半点生人气息都没有。

他眉心微蹙，正要抬手关门，身后客厅忽然传来一阵细微响动。桌椅轻轻摩擦地面，发出细碎的滑动声，像是有一道无形的身影，正在空旷的屋内游走踱步。

苏珩身形骤然一僵，瞬间回身。漆黑的眼眸凝神扫视全屋，眸光冷冽。

下一瞬，一股冰冷无形的力道猛地攥住他的领口，猝不及防间，狠狠将他整个人甩飞出去。

身体擦过实木地板，接连翻滚数米，后背重重撞上实木柜子，才堪堪停下。

苏珩单手撑地，迅速起身，脊背依旧挺直，不见半分慌乱。抬眼望去，方才他落座的藤椅上，已然多了一道纤细的身影。

女子身着一袭淡黄长裙，长发松松挽起，眉眼慵懒，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眼底却藏着穿越千年的诡谲与沧桑。

她缓缓起身，一步步朝苏珩走近，嗓音轻柔软糯：“坏弟弟，你总算肯从沉眠中醒来了，可让我好等。”

苏珩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指尖泛着淡凉的寒意。他抬眸望着眼前人，沉默片刻，嗓音低沉，带着一丝绵长的宿命感，缓缓吐出两个字：“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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