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苏桐

苏桐在苏珩面前，脸上那点随性慵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不等苏珩再有任何反应，她主动上前一步，伸手牢牢抱住了他。

苏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沉寂百年的心神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撬动。片刻后，他才缓缓抬臂，轻轻环住她单薄的肩头。

旧屋静谧无声，唯有窗外晚风掠过枯藤，卷起细碎沙沙的声响。短短一个相拥的距离，却隔着整整一百零三年的别离与等候。

松开怀抱时，苏桐抬手，指尖轻巧地戳了戳苏珩的下颌，语气半是嘲弄，半是藏不住的心疼，揉得复杂又真切：“躲在地下睡了一百年，倒是落得清闲。怎么，还没从三百年前那桩凡尘情爱里走出来？”

“旁人求之不得的不死命格，落在你身上反倒成了累赘。我们拥有远超凡人的速度与力量，无病无灾，岁月无尽，本可游戏人间，你偏偏为一个凡人女子，把自己困在暗无天日的地底百年，值得吗？”

苏珩微微垂眸，漆黑的眼底覆上一层浓重的沉郁。尘封在岁月深处的过往，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清晰得仿佛昨日。

三百年前，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

浑身是血、衣袍破烂的陌生男人倒在苏家老宅门外，气息微弱，几乎断气。他的父母心性纯善，见不得雨夜有人殒命，不顾深夜凶险，执意将人扶进屋内照料。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刻在对方骨子里的嗜血本性，根本无从遮掩。男人意识恍惚间骤然失控，尖利的獠牙瞬间划破双亲脖颈，温热的鲜血很快染红了整片厅堂。

彼时他和苏桐外出采买，推门而入的瞬间，映入眼帘的就是满地刺目的猩红，还有倒在血泊中、再也不会睁眼的父母。

姐弟二人瞬间崩溃，撕心裂肺的哭喊，穿透滂沱雨幕，响彻整栋老宅。

那陌生人清醒之后，看着自己酿成的惨剧，满心愧疚，悔恨难当。他不愿让苏家姐弟白白送命，不顾两人的挣扎抗拒，强行俯身，用獠牙刺破他们的颈侧，将自身本源血液渡入二人体内。

自此，不死族的命格，硬生生捆住了尚且年幼的姐弟俩。

那人没留下只言片语，只身一人，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从此杳无踪迹。

在苏珩看来不死从来不是天赐的福气，而是甩不掉的枷锁。

他们容颜永驻年岁定格永远停留在年少模样无法在一座城市长久停留。每隔数十年，就必须更名换姓迁徙他乡小心翼翼隐藏着异常，躲避世人的窥探更要提防清夜司的追查。

百年漂泊岁岁流离，姐弟二人的心性终究走向了全然不同的两极。

苏桐贪恋无尽岁月与强横力量乐于踏遍山河看尽人间风月，将漫长寿命当作馈赠；可苏珩自始至终都厌恶这副永生不灭的躯壳憎恶血脉里与生俱来的嗜血本能。

观念相悖，二人渐渐分道扬镳各自漂泊却从未真正断了彼此的牵连。

真正压垮苏珩的，是百年前的那场生离死别。

他相伴多年的凡人爱人终究抵不过生老病死的天道轮回，缠绵病榻日渐衰弱他手握通天力量，不老不死无惧伤害却偏偏治不好凡人的一场病痛留不住心爱之人的性命。

最后那人躺在他怀中一点点化作细碎尘土消散世间。那一刻永生的孤独无力与空洞彻底碾碎了他所有心气。

心灰意冷之下他孤身回到年少短暂居住过的安海镇，躲进这栋民国老宅的地下室，主动陷入沉眠想用无尽沉睡逃避永生带来的无休止煎熬。

当年苏桐得知他的决定连夜赶来劝说费尽口舌百般开导终究没能动摇他半分。无可奈何之下，她只能任由他沉睡往后百余年间，她每隔十几年便会折返此地清扫院落拂去积灰安安静静守着沉睡的弟，等着他愿意睁眼醒来的这天。

纷乱的思绪尽数收敛，苏珩抬眼望向身前的苏桐，嗓音低沉又沙哑带着浸透百年的疲惫：“永生于我，是枷锁，从来不是馈赠。你永远不懂眼睁睁看着身边人尽数老去离世，世间只剩自己孤身一人长存于世，是什么滋味。”

苏桐闻言嗤笑一声，指尖随意绕着耳边散落的长发，刻意错开这份沉重，漫不经心地转了话题：“行了，别沉溺旧事了既然醒了，往后打算怎么过？我听说你转去镇上的普通高中了？难不成真要跟着一群凡人读书刷题、考大学？”

苏珩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右手无名指，一枚通体漆黑的圆戒静静贴合在指节暮色笼罩下，泛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幽光，绵长温和的灵力顺着指尖缓缓流淌，安稳压制着体内躁动的血脉。

“我打算暂时留在安海镇。”

他抬眼看向苏桐目光落回指间黑戒，语气笃定：“我刚从地底苏醒，就察觉到这枚戒指的异样。是它源源不断的灵力帮我们压住了不死族天生畏光的本源本能。这百年我沉睡不醒是你悄悄替我戴上的，对吧？”

苏桐挑眉，随即抬起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黑戒，纹路肌理与苏珩那枚完全契合是成对的样式。

“还算你够敏锐，这是我送你的苏醒礼物喜欢吧。”她轻轻晃了晃手腕，戒指折射出细碎微光，语气带着几分得意，“这是日光戒，为了打造这两枚戒指，我付出了不小代价。”

“有它护住我们的本源，烈日再也伤不到我们，不用再像从前那样，只能躲在阴湿暗处苟且偷生。”

苏珩指尖反复摩挲着戒面，感受着灵力温柔包裹血脉的安稳感，心中已然通透。

“也是因为这枚日光戒，我才动了混入凡人校园的念头。”

他眼底极快掠过一缕浅淡黑雾，是不死族专属的催眠气息，转瞬即逝，不着痕迹。“我苏醒之后，得知自己终于能坦然行走在日光之下，便动用了催眠之力，迷惑了户籍与教育局的办事人员，凭空造出完整真实的档案与转学手续，顺利进入了安海中学。”

话音刚落，玄关处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

一名身形挺拔样貌俊秀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气质温顺眼神却空洞呆滞步履机械，一看便是被人深度催眠彻底操控了心神。

苏珩眉心微蹙，侧头看向苏桐，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苏桐唇角弯起一抹促狭的笑意抬手指了指苏珩对着来人轻声道：“专属晚餐来了，特意为你准备的，庆祝我家沉睡百年的弟弟，终于重回人间。”

年轻男人径直走到苏珩身前，顺从地低下头，主动露出脖颈，清晰的血管展露无遗，全然一副任由索取的姿态。

苏珩周身温度骤然变冷下意识后退半步，语气低沉带着疏离：“你催眠了活人。”

“不然呢？”苏桐轻笑一声，慢悠悠踱步上前，语气随意又笃定，“你在地底沉睡百年，体内血分早已匮乏虚弱。好不容易醒过来，喝点活人血气补一补再正常不过。”

“你有点分寸，不吸干他的气血，顶多让他虚弱几日、染点小病，休养一阵就能彻底痊愈，伤不了性命。我可精明得很，绝不会留下把柄，招惹清夜司的人追查。”

可提及吸食活人血气，苏珩眼底瞬间翻涌开浓重阴霾。三百年前双亲血流殆尽、惨死当场的画面，轰然撞入脑海，刻骨的恐惧与抗拒挥之不去。

“我亲眼看着父母因嗜血殒命，那一幕刻进骨血里，我做不到对活人下口。”他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不容动摇的执拗，“这百年以来我要么取用刚离世之人的残血要么外购医用血袋充饥从来不肯伤及活人性命。”

苏桐望着他眼底根深蒂固的阴影，无奈失笑，轻轻摇了摇头：“我就知道你是这个性子，心里的坎这辈子都跨不过去。行了，不逗你了。”

她快步走到年轻男人身侧，伸手从对方口袋里掏出几袋密封完好的医用血浆，手腕轻扬，精准将血浆抛向苏珩。

“早就料到了，特意给你备的干净血浆，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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