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窥破

老宅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姐弟二人静坐闲谈，苏桐看着苏珩执意留在安海镇、体验凡人生活的执拗模样，再三叮嘱他谨守分寸、隐藏好自身气息，免得招惹无妄祸端，随后便上楼挑了一间空房歇息。

次日清晨，天光清亮。

苏珩指尖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日光戒，稳稳压住体内躁动的不死血脉，一如寻常学生般去往安海中学。

校门口人潮攒动，来往都是赶早自习的学生。他刚踏入校门，身侧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一道清亮的女声。

“苏珩，早。”

许禾背着书包快步追上来，眉眼弯着，抬手朝他轻轻挥了挥，神色干净又坦荡。

苏珩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地回了句“早”，脚步未停，打算径直往教学楼走去。可许禾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安安静静跟在他身侧，一路同行。

上午的课程平稳度过，转眼到了体育课。

自由活动的哨声吹响，操场上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散开，或是组队打球，或是扎堆闲聊打闹。唯有苏珩独自靠在围栏边，周身疏离清冷，与周遭鲜活的烟火格格不入。

许禾在原地犹豫了许久，反复揣度斟酌，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径直朝他走去。

她刻意压低声音，避开不远处的人群，直直抛出心底藏了一整个早上的疑问：“你根本不是人类，对不对？”

苏珩的身体猛地一僵。

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漆黑的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错愕与戒备。他蛰伏数百年，靠着日光戒隐匿本源，从未被任何人识破真身。没想到不过转学短短一天，自己隐藏了数百年的秘密，竟然被一个普通凡人少女一语戳破。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速翻涌：抹去她的记忆、彻底断绝牵连、即刻离开安海镇。转瞬之间，他已然做好了抽身远走的打算。

许禾敏锐捕捉到他眼底的疏离与警惕，生怕他直接翻脸离开，连忙抬手示意安抚，指尖轻点自己的左眼，语速急促又诚恳：“你别紧张，我没有恶意。我这是天生阴阳眼，能看透世间所有精怪鬼魅。可唯独你，我完全看不透你的本体。”

她压着嗓音，接连追问出心底所有疑惑：“你是古籍里记载的不死族吗？但传说不死族畏烈日、惧天光，你却能大白天正常上学走动，是不是身上带着护身的至宝？还是说，你根本是另一种从未被记载过的异类？”

苏珩无心与她过多纠缠，避开她灼灼探究的目光，语气冷淡，刻意装傻回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说完，他直接转身走向球场，随手捡起地上的篮球，慢悠悠拍打着，刻意拉开距离，拒绝再与她交谈。

许禾站在原地，望着他刻意躲闪的背影，心底又气又无奈，可查清他身份的念头，反倒愈发坚定。

这些年，她一直瞒着爷爷，暗中追查父母失踪的真相，零散查到的所有线索，全都隐隐指向古老的不死族群。如果苏珩真的是不死族，那留在安海镇的他，大概率知晓当年的秘辛，说不定能从中找到父母下落的蛛丝马迹。

整整一天，只要课间、午休稍有空闲，许禾就会凑到苏珩的课桌旁搭话，东拉西扯，一点点试探他的来历、作息和喜好。苏珩被她缠得无可奈何，数次冷脸驱赶，都没能打消她的心思。

终于熬到放学。

苏珩背上书包，避开热闹的主干道，独自沿着僻静的小路往民国旧屋走去。整条巷子安静清幽，晚风轻轻扫过树梢。

凭借不死族远超凡人的敏锐听觉，他清晰捕捉到身后一阵刻意放轻、却终究无法彻底隐匿的细碎脚步声。

有人从校门口一路尾随他至今。

苏珩眸色骤然沉冷，周身无声漾开一层淡淡的黑雾。下一秒，他身形骤然虚化，催动与生俱来的极速，原地只余下一道浅浅残影，整个人瞬间消失在幽深巷尾。

身后尾随的黑衣男人脚步猛地顿住，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空荡荡的小巷里，晚风卷着枯叶缓缓打转，早已没有半分少年的身影。男人心底掀起滔天巨浪，方才那转瞬即逝的速度，早已远超凡人极限，绝对是异类族群无疑。

他不敢在此久留，迅速转身遁入路边树丛，拿出通讯器加急上报总部，将今日撞见诡异少年的异象如实报备。

与此同时，苏珩已然折返老宅。

他进门后没有半分迟疑，径直冲上二楼卧房，拖出尘封已久的行李箱，快速收拾衣物、备用医用血浆与随身灵物。指尖紧紧攥着腕间的日光戒，心底透亮——方才的尾随者，十有八九是清夜司的人。

安海镇，已经不宜久留，必须立刻动身离开。

“慌慌张张收拾行李，这是要去哪？”

苏桐慵懒倚在二楼楼梯扶手上，指尖随意拨弄着鬓边长发，唇角挂着几分戏谑笑意，慢悠悠缓步下楼。

苏珩收拾东西的动作未停，语气凝重严肃，全无半分玩笑意味：“别闹，我被清夜司盯上了。放学路上有人全程尾随，我用极速甩开了对方，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马上走。”

谁知苏桐只是轻笑一声，自顾自走到沙发边落座，神色松弛，全无半分慌乱：“我当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清夜司而已。我跟他们打交道几百年，早就见怪不怪了。他们又不是蛮不讲理、见异类就抓的性子，有什么好怕的？”

苏珩折叠衣物的动作骤然停下，眼底翻涌着三百年沉淀的压抑与疲惫，嗓音沉得发哑：“你忘了三百年前的雨夜？”

“我们刚被转化为不死族没多久，你压制不住体内嗜血本能，失控误杀了一个过路凡人。那天我不愿伤及活人，独自进山猎兽取血，等我回去，只看见一具冰冷的尸体。”

“就因为那一场无心之失，清夜司全国通缉我们姐弟。整整百年，我们躲遍大江南北，一座城镇最多待两三天就要连夜逃窜一辈子活在被追捕的阴影里，我们现在可是清夜司挂名百年的通缉犯。”

苏桐听完，非但没有畏惧，反倒低低笑出了声，眼底是历经岁月沉淀的游刃有余：“我还以为你耿耿于怀的是什么大事，原来是当年的追捕。你真觉得我这几百年，只是浑浑噩噩漂泊度日？”

她抬手晃了晃戴着日光戒的左手，慢条斯理解释：“这些年我刻意游走人间，结交了不少高层人脉，借着各方关系持续向清夜司施压。清夜司虽独立于普通体制，却也不能完全脱离人间制衡。”

“更何况当年那桩命案，时隔数百年，没有任何留存的实证，他们连我们的真实样貌都未曾摸清。岁月流转，旧卷宗早已被搁置尘封，当年的通缉令，早就没人在意了。”

苏珩闻言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心底沉甸甸的危机感散去大半。

就在这时，老宅的木门传来三下清脆的叩响，节奏规整，格外清晰。

苏珩蹙眉起身，快步上前拉开大门。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眼底掠过一抹明显的诧异。

门外是许禾。

“如果还是来追问早上的问题，你可以回去了。”苏珩语气冷淡，抬手就要合上大门。

许禾眼疾手快，迅速伸手抵在门板内侧，牢牢挡住关门的动作，半步不退。

苏桐见状，笑着上前一把将苏珩拽到身后，挑眉看向门外的少女，语气满是促狭：“可以啊小珩，才转学第二天，就让女同学追到家里来了，挺有本事。”

苏珩无奈侧头，淡淡扫了她一眼，懒得辩解。

苏桐的目光落在许禾的异色眼眸上，瞬间捕捉到那瞳孔中流转的淡淡阴气，眼底的玩味更浓。她侧身让出玄关的通道，语气随意：“先进来坐吧，你想问什么，尽管开口。我比我弟弟清楚得多。”

许禾顺势踏入屋内，坦然在客厅沙发落座，没有丝毫迂回试探，直视着眼前的姐弟二人，字字清晰笃定：“你们不是人类，你们是不死族。”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苏桐脸上散漫戏谑的笑意瞬间彻底敛去。

她缓缓站起身，周身阴冷刺骨的血气无声暴涨、肆意翻涌。漆黑的眼眸瞬间被浓郁的血色彻底覆盖，眼周皮肤攀爬出交错凸起的青黑色青筋。原本纤细秀气的手指骤然拉长，指甲蜕变成泛着森冷寒光的锋利刃片。

唇瓣微微扯开，一对寒光凛冽的尖利獠牙刺破下唇，彻底展露不死族的恐怖真身。

她一步步朝着许禾逼近，低沉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老宅里透着狠戾：“多少年了，从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凡人。看破我们的身份，还敢主动送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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