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根

青岚山的雪，今年落得早。

辰时三刻，外门演武台上已经站满了人。三百个弟子按籍贯排成六列，脚冻在青石板上，没人敢跺一下。风从北边过来，把雪吹成斜的，打在脸上像沙。

台中央摆着一块碑。

一人多高，青灰色，碑面被水磨过，中间刻着一圈浅浅的掌印凹槽。

量岁碑。

沈无痕站在第五列第七个位置。

他左手缩在袖子里，拇指抵着虎口那道旧疤，一下，一下，慢慢地按。

前面还有三十七个人。

队伍前面有人在低声传话。

“今年只取三十个。”

“三十？去年还是五十。”

“听说是岁脉那头枯了。长老们连自己的月例都减了两成，哪有岁匀给我们。”

“那我要是岁纹一重呢？”

“一重就烧高香吧。”

沈无痕听着，没插话。

他从上山那天起就知道，这地方从来不欠谁一个位子。

“赵四。”

台上执事念名。一个矮个子跑上去，掌心按进凹槽，碑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青气，只到掌根就散了。

“岁纹一重，下品。外门。”

矮个子愣了一下，弯腰行礼，退下去的时候肩膀在抖——不是怕，是高兴。

一重就能留下。

“周崇。”

碑面亮了两寸。

“岁纹一重半。外门。”

“李阿。”

碑面没亮，凹槽里起了雾。

“死根。”

台下安静了半息。

“逐。”

那个叫李阿的弟子从台上下来，走得很慢，一路没有人看他。他走到台边，忽然回头问了一句：“执事，我的铺盖……”

“午时之前搬出去。”

“……是。”

沈无痕看着他走过去，看见他背上的棉衣补了三块，针脚是自己缝的。

他收回目光，又按了一下虎口。

“顾长庚——”

队伍里起了一阵很小的动静。

沈无痕抬起头。

顾长庚从第三列里走出来，走得不快。他也是外门出身，家里也种地，三年前上山的时候跟沈无痕睡同一张通铺，冬天两个人盖一床被子。后来他搬走了，搬到第三列。

他在碑前站定，右手按进凹槽。

碑面亮了。

先是青，再是白，最后一瞬白得刺眼——像有人在碑的里头点起了一盏灯。

执事的声音有点抖：“岁纹……三重。”

他伸手在碑面上抹了一把，像怕自己看错。

“三重上品。”

看台上有长老抬了眼。

顾长庚收回手，退开三步，行礼。他的背始终是直的，从上台到下来都是直的。

三百人里有人开始低声数：“三重，上品……”

沈无痕没数。

他在算另一件事：一个上品灵根的人，一年能从岁脉里借多少岁。

他听人说过，内门最好的那几个，一年借三十岁。

三十年。

一个凡人一整个辈子的岁，人家一年借完。

“沈无痕。”

他没听见。

“沈无痕！”

他抬头，台上的执事正看着他，眉头拧起来：“耳朵也不好使了？”

“弟子在。”

他走出队列。

青石板比看起来更冷，隔着鞋底也往上咬。

台下三百个人的脸，他看得清清楚楚。有看热闹的，有打哈欠的，有低着头不看的。也有几个在笑，笑得很小声——那几个人他知道，去年冬天抢过他的柴。

他在碑前站定。

碑面上还留着顾长庚的掌印，比他的手掌大一圈，边缘干干净净。

他把右手在心口前的衣襟上擦了两下，擦干了汗，才按进凹槽。

碑是凉的。

凉完之后——

是吸。

不是疼。

是有人把一根极细的针从他手腕里穿进去，慢慢地往上抽。他能感觉到那根针沿着小臂往上走，走过肘，走过肩，一路走到心口，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往回扯。

碑面上的凹槽，黑了。

不是发亮。

是发黑。

“这是……”

执事的话没说完。

碑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从凹槽的边角起，斜着往上走，一寸，两寸，到碑面半腰的时候，那声音已经听得见了——像干木头在火里裂。

他手背上有一根青筋，瘪下去了。

“死根！”

执事的嗓子尖得走了调。

“松手！松手！”

他松。

掌心和碑面之间拉出一道极细的血丝，绷了一下，断在半空，落下去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了。

台上很静。

静得能听见雪落在碑顶的声音。

那种声音很轻，像有人用指甲在很远的地方敲玻璃。

“宗规第七条。”

执事翻开手里的册子，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有点温和。

“三年无功者，逐。”

他合上册子。

“你是死根。吸岁即溃，此生不入岁门。宗里养不起一个连岁都吸不住的人。”

他抬起眼。

“逐。”

那个字很轻。

可沈无痕听见自己耳朵里有东西“嗡”了一声，之后半息之内，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跪下。

两只膝盖砸在青石上，砸得很实，声音不小。台下一片人往后退了半步——他们没见过有人在测灵大典上下跪。

“弟子求一个杂役的位子。”

执事皱眉：“你说什么？”

“杂役。”他说，“挑水，劈柴，扫藏经阁的灰，什么都行。”

台下有人笑出声。

执事也笑：“你连岁都吸不住，劈得动柴？”

“劈得动。”

“什么？”

“弟子每天劈两担柴。”他说，“三年了。”

这是真的。

三年前他上山，灵根“待验”，编在最末一列，干的活就是劈柴。他劈了三年，一天没少。柴垛比人高，他劈得比外门任何一个弟子都齐。

笑声小了一点。

“弟子不求灵根，不求月例，不求进内门。”他跪着，头低着，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只求留在山上。”

执事看着他，眼皮垂下来：“为什么？”

“我娘埋在后山。”

台上安静了。

“第四棵松树底下。”他说，“我要是下了山，就没人给她添土了。”

“……宗里不缺添土的人。”

“她是我娘。”

执事不说话了。

沈无痕跪了一会儿，忽然伸手进怀里。

他掏出来的东西用一层洗得发白的布包着，布边角起了毛。他把布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半块玉。

青白色的玉，断口不平，像被人从中掰开。

断口上刻着两个字。

字很小，刻得很深，深得能盛住一线光。他认得其中一个——“岁”。另一个，笔画太多，认不出来。

“这是我娘留下的东西。”他把玉举起来，举得比自己的头还高，“押在宗里。她说过，这个东西值钱。”

执事伸手接了。

那半块玉在他指尖上不过指甲盖大小，他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用指甲刮了刮那两个字。

“值钱？”

他把玉抛起来，又接住。

“宗里库房的玉牌，一块刻八个字，笔笔都齐。”他笑了一下，“你这个，字都刻歪了。”

台下又有人笑。

沈无痕没有抬头。

他在心里说：不是歪。是刻的人手在抖。

“话又说回来。”执事的语气缓下来，像是忽然有了点兴致，“你娘是哪个？”

“不知道。”他说，“她没说过。”

“不知道？”

“她只说过，让我别下山。”

台上有人笑得更响了。

沈无痕没笑。

他记得更清楚的，是她最后那一句。

那天她已经说不出整句话了，抓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快要死的人。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忘了就忘了……别去捡。”

他当时以为她烧糊涂了。

一个要死的人，有什么可忘的。

“姓什么？”执事不耐烦了，“哪一房，有没有契。”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执事把玉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还敢往宗里押东西？”

顾长庚在人群里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前后几排都听得见。

“别求了。”

沈无痕抬起头。

顾长庚站在第三列最前面，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平，没有怜悯，也没有嘲弄，就是很平。

“你今天求来的杂役，比被逐出去更难看。”顾长庚说，“三年后，他们还会再逐你一次。”

“我知道。”

“知道还求？”

沈无痕看着他，过了半息，说：“因为他们三年后才再逐我一次。”

顾长庚不说话了。

沈无痕看见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手收进袖子里，转过身去。

走回队列的时候，旁边有个小师弟小声问他：“顾师兄，你跟他说什么？”

“没什么。”

“他是不是很惨啊。”

“惨不惨，跟我没关系。”顾长庚说，“我要是替他说话，下一个站着跪下去的就是我。”

执事把玉往台下一扔。

“押在这儿？你拿什么赎？”

玉落在台阶上，弹了一下，滚下第一级。

沈无痕跪着往前挪。

青石板把他的膝盖磨得发烫，他挪了三步，伸手去够。

执事的脚先到了。

鞋底是硬的，落下去的时候没有一点犹豫。

“咔嚓。”

很脆。像冬天踩断一根冰凌。

碎成四块。

最小的一块滚到他膝边，停住。

他去捡。

台阶边有一块崩了的石头，尖朝上，他手伸过去的时候没看见。

虎口先碰上去。

一凉，然后是一热。

血出来了。

三滴，落在最近的那一块白玉上。

顺着断口的纹路往里渗。那条纹路像一条细路，血走得很慢，走到一半，忽然不动了。

他开始捡。

一块，两块，三块，最后是滚到膝边的那一块。

沾了血的那块，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

他把四块碎片重新放回那层起了毛的布里，一层层裹紧，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把他送下山。”

执事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已经没什么兴趣了。

“逐出宗籍。日落之前，不许留在山门。”

散场。

三百人走得很快，像退潮。有人从他身边经过，鞋尖踢起雪，落进他脖子里。

有人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没吐准，落在离他半步的地方。

有个弟子经过时停了停，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还有一个瘦得像柴的小弟子，走过来，什么也没说，把怀里的东西往他脚边一放，转身就跑。

是一件旧棉袄。前襟磨破了，里面露出灰白的棉絮，还带着别人的体温。

沈无痕看了一眼那孩子的手。

冻裂了，四道口子，指关节全是黑血口。跑的时候还攥着拳头，攥着也没用——那样的手，已经攥不住东西了。

他记住了这只手。

他忽然想起那个叫李阿的弟子。

午时之前要搬铺盖，也就是现在。

今天被逐的，不会只有他一个。

台上只剩他一个人。

雪落在他手背上，化了。血还在往下走，走到玉的断口深处，停了一会儿。

然后有一声极轻的“咔”。

不是玉碎的声。

那声音是从他手心里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很里面，慢慢顶开了一道缝。

像刀出鞘。

沈无痕整个人僵住。

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旧，像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说过一句话，一直等着，等到现在才说完——

“终于……”

“……等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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