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沈无痕睁开眼,屋顶的雪光很白。
他先摸了摸左手,再摸了摸左手虎口,最后摸到袖口下面的布条。
硬的。
血把布条冻住了,结成一个壳。
他还活着。
柴垛还在门后,五层,一块没动。门外没有脚印,也没有人。
他把柴垛搬开,出去挑水。
伙房在西边,一口井,一个锅。他到得早,站在门外等。伙房的师傅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
“领饭。”
师傅没说话,转身进去,从锅里刮了一勺,刮的是锅底的糊,黑的,结块的那种,往他碗里一扣。
“谢了。”
“少说话。”师傅说,“你今天别站我门口太久。”
他没问为什么。
他端着碗蹲在墙根下吃。糊锅巴很硬,咬开有一股焦味。他吃完了,把碗放在井台上,自己把碗洗了。
一整个白天,他挑水,劈柴。
路过的弟子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一个看他。有人走过去三步,又回头吐了一口。有一口吐准了,落在他鞋上。
他把鞋在雪里蹭掉,接着劈柴。
中间有一回,他抬头看了一眼山道。
山道上有两个人站着,穿着外门的衣服,不是昨天那两个。
那两个人在看他。看了很久。看见他抬头,也不躲,慢慢地走了。
沈无痕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
他知道今夜要来。
他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斧头磨了,磨到能看出一道白线。柴劈完两担,码在原处。草席下面那块地扫干净。他蹲下来,把左手虎口上的布条解开,看了一眼那道口子。
四块玉还在里面。
血还是没凝,边缘糊了一层新的,按上去软。
他把布条重新缠好,缠得比昨天紧。
天黑得很快。
雪从酉时开始下,下到戌时已经积了半寸。风从林子那边过来,一阵一阵的。
柴房里没有灯,他也不点。他坐在门内侧,背靠着那摞柴,斧头横在膝上。
外面的雪地上有光。天不是全黑的,云后面有月亮。
脚步声是三双。
三双靴子在雪上踩,声音不整齐,中间那个人的步子最沉。
“沈无痕。”
有人在他门口站住,喊他名字。
他没应。
“出来吧。”那人说,“别在里头耗,柴房没后门。”
他把门推开,走了出去。
三个人。
为首的那个站在最前面,二十来岁,个子不高,但肩很宽,短褐外面套一件光板没毛的狗皮坎肩。手垂在两边,手背上有茧。
那是常年提石锁磨出来的茧。
后面两个人年纪小一点,都空着手。
为首的那个开口,说话带笑:“我还以为你会跑。”
“跑不了。”
“你倒明白。”他说,“行,省事。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儿。”
“山外。”
沈无痕看着他。
“我不去。”
“不去?”那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两个人,笑了一声,“你要不要先问问,我是来跟你商量的吗。”
“玉不在我身上。”沈无痕说。
那人的笑收了。
“你知道我要的是玉?”
沈无痕没说话。
他说错了。
“看来那块东西还在。”那人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雪里,压出很深的一个印,“小子,我姓崔,排行第五,山里山外都叫我崔五。我今天不是来要你命的——你要是把东西给我,我转身就走。”
“给了你,我就没命了。”
“你倒不傻。”
崔五抬起手。
那只手在空中张了一下,往下一落。
沈无痕往侧面扑出去,扑到柴垛那边。他不想在门口打。
后面两个人的第一下都打在空处。
崔五上前两步,一脚踹在柴垛上。
柴垛塌了。
半垛柴滚下来,砸在他背上和脖子上。有一块横着砸中肩,左臂一下子没了力气。
他抓起斧头。
崔五一把攥住斧柄,连人带斧把他摔在冻硬的地上。
半边脸先着地。嘴里涌出一片热,雪里落了几点红。
他撑着要起,一只靴子踩在他后背上,把他压回去。
“东西在哪儿。”
他不说。
后面两个人上来,一个揪着领子提起他,另一个往他怀里掏。
他抱住胸口。
这一下他又错了。
那人的手戳进他抱住的怀里,一直戳到肋骨。
空的。
腿、腰、袖子,都摸了一遍。
“没有。”
“他身上有伤。”一个人说,“手上的。昨天那个人说的。”
崔五蹲下来,抓住他的左手翻过来看。袖口的布条被血浸透,成了一片黑。
“解开。”
布条被扯开,血立刻涌出来,流到腕子上,滴在雪里。
雪被滴出几个小洞,边缘不化。
“手里。”
“手里没有。”他的声音很哑。
“掰开。”
那人来掰。他攥死了。
掰不开。
两个人一起掰,力气往他指尖上压,骨头发出很轻的“咯”声。
他咬死牙。只要一松,那道口子就翻开,四块玉掉在雪上,被人一块一块捡走。
他想到后山松树林。
第四棵树。
“掰。”
他把头往下埋,让雪贴住脸。
雪是凉的。
然后虎口开始发烫。
不是血的热。
是那种把手按在烧红的铁上的烫。可是皮没有起泡,布也没有烧。
烫从虎口往里走,走到手腕,走到肘。
他抬起头。
袖口那儿,有一线白。
很细,从他虎口的伤里出来,往上走了不到一寸,停在半空里。
像刀。
只有一寸。
不到三指宽。
那一线白不亮,也不暗,像月光凝住的一条线。它一动不动地悬在那儿,把周围的雪照出一种奇怪的颜色——雪还是白的,但白得很旧,像很多年前的纸。
没有人看见。
两个人还在掰他的手。
沈无痕的脑子里很静。
他后来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他没有恨。当时他心里没有恨。他想的只有一件事:别死。
那一线白动了。
它往上走了一点。
没有声音。
一点声音都没有。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了一页书,隔着几重山,隔着很多年。
然后崔五的衣服塌了。
不是倒下。
是衣服忽然大了一圈。他站着没动,肩膀从领口滑出去,那件狗皮坎肩一直滑到手肘,袖子垂在手背外头,垂了一大截。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小了一圈。
手指短了,指甲变软,手背上的茧没有了。皮肤是新的,白,干净,有点透,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我……”
他说话,声音变了。
是个孩子的声音,尖,短。他自己听见了,眼睛瞪大了。
他站在原地,两只手举在胸前,翻过来看,又翻过去看。
然后他跪了下去。
雪很深。膝盖陷进去,一直陷到小腿。
他抬起头,看着沈无痕。
眼睛里全是水,积着,不落。
“我娘呢。”
沈无痕没有回答。
他张着嘴。能听见自己牙齿在抖。
另外两个人跑了。
一个转身就跑,跑两步滑了一下,爬起来接着跑。另一个腿软了,跪在雪里,跪了两步,然后手脚并用,从旁边爬出去。
沈无痕的手还攥着。
攥了很久,攥到指头自己松开。
四块碎玉从他虎口的伤里滑出来,落在雪上。
一块,两块,三块。最小那块滚出去半尺,停在一根柴的边上。
他跪下去。
手不听使唤,捡了三次才把最小的那块捏住。血从虎口一直流到指尖,把玉染成暗的。
四块拢在掌心,他跪在雪里,把脸埋到膝头上。
很长时间没有起来。
顾长庚没有跑。
他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沈无痕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他走过来。从沈无痕身边走过去,走到那个孩子面前,蹲下来。
他抓起那只手。
翻过来,看手背,看指甲,看手腕上那道没了的小疤。
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他问。
孩子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还记不记得,你今年几岁。”
孩子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停下。
顾长庚把那只手放下。
他站起身,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你刚才做了什么。”
沈无痕没有抬头。
“不知道。”他说。
“你身上有东西。”
“……”
“昨天你打不过任何人。”顾长庚说,“今天你什么都没做,一个人就变回了十岁。”
“……”
“这术叫什么。”
“不知道。”
“宗里的书我看遍了。”顾长庚说,“没有这一条。要么它从来没写进书里,要么——写它的人不敢落笔。”
他把手收进袖子里。
“山外的人要的是玉。”他说,“原来他们找的不是玉。”
他转身走了。
走出五六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今天晚上,我什么都没看见。”
沈无痕动了一下。
“不是你欠我。”顾长庚说,“是我要拿这件事去问个价。”
雪落在他的背上是直着落下来的。风停了。
孩子还在哭。
哭得很小声,像怕被骂。那种哭法沈无痕认得——那不是小孩子的哭法,那是一个刚刚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到的人的哭法。
他哭的时候一直在找一样东西。
沈无痕看了两息才看明白:他在找鞋。
那双鞋甩出去一丈远,落在柴垛边的雪里。孩子爬过去,把鞋捡回来,抱在怀里。
是双旧鞋。鞋帮上补过,鞋底磨歪了一边。
他把鞋往脚上套。
套不上。
不是鞋小了。是他的脚小了。
他把鞋抱回怀里,两只手抱着,抱得很紧。
哭声就是从这儿开始变调的——不是变响,是中间断了一下,然后接不上。
“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沈无痕张开嘴。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今年几岁。”孩子问。
沈无痕蹲下去。
“十岁。”
“我不是十岁。”
这句话说得很平,不像在哭,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
说完他自己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尖,短,带着奶气。
他低下头,不说了。
沈无痕站起来,走过去。
他把那件旧棉袄解下来。
是昨天那个瘦得像柴的小弟子给他的。前襟磨破了,里面露着灰白的棉絮。昨天他收下的时候,那件棉袄上还有别人的体温。
今天他把棉袄裹在孩子身上,裹了两圈,把孩子抱起来。
孩子很轻。
比他想的轻。抱起来的时候,孩子的两只手自动攀住了他的脖子。
那双手上没有茧。
指头很短,指甲是软的,掌心干、热——不像一双干过活的手。
昨天这双手还提得动石锁。
柴房里还有柴。
他把孩子放在草席上。
他抽了柴点着。火起来的时候,屋里亮了一层子橙红。
他劈了三年柴,一根也没给自己烧过。
今夜他烧了半垛。
孩子哭累了,头一歪,睡过去,脸上还挂着两条冻住的痕。
他去解孩子抓着他衣襟的那只手。
解不开。
他掰了一下孩子的拇指,掰开了。孩子立刻又抓回来,抓得更紧,眉头皱着,眼睛没睁。
他就不掰了。
他坐在火边,让孩子攥着。
火把他的手背照红,也把孩子的脸照亮。那张脸上没有一道该有的东西——没有冻出来的裂口,没有风吹出来的粗皮,连眼泪都是新的、干净的,顺着脸颊往下走到下巴,挂住,不落。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崔五要带他去山外。
山外的人这一趟空了手,还会再派人来。
而这一个,回不去了。
等到那五根手指自己松开,他才把那只手放回草席上,塞进棉袄底下。
然后他出门,走到雪地里。
雪还在下。
他站着,抬起头。
他想娘。
先想头发。头发是什么颜色的。
灰的?
不是灰的。他记得有过一段时间是黑的。后来呢。
他想不起来。
再想声音。声音他记得——不高,有点哑,说话慢,一句话里总要停一下。这个他记得。
可是声音说的是什么,他记不全了。
他想她的脸。
一想,脑子里就是空的。不是黑的,是空的。像有人把那儿擦干净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用力想。太阳穴那儿开始疼,一抽一抽的。
他想起“母亲”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是他脑子里唯一剩下的东西,像一块牌子,挂在一间空屋子的门楣上。
推开门,里面没有屋子。
他记得那句话。
“忘了就忘了……别去捡。”
他记得那句话,一个字都不差。
可是他想不起来说这句话的人,长什么样子。
他忽然觉得耳朵里“嗡”了一下。
那不是疼。
那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低头,摊开手。
四块碎玉在掌心里,血把断开的地方粘着。
火从柴房的门缝里照出来一点,落在他手上。
他看清了。
断口上那两个字,一个字是“岁”。
另一个字,他从前一直认不出来。
现在看清了。
“斩”。
斩岁。
他不认得这个词。这个世上的经书他翻过一半,没有这个词——不是没听过,是根本没有。这两个字放在一起,不成一句话。
他念了一遍。
“斩……岁。”
念完,虎口的伤口里,血又渗出来。
一滴,两滴。
落在雪上。
不化,也不凝。
雪落在他的手上。
他忽然明白过来——
他已经想不起娘长什么样了。
他只记得,她最后握着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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