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编制到手

“甲字第三烽燧？”

陆渊看着孙猛那张挤出褶子的胖脸，眼睛微微眯起。

他不需要调取什么深奥的记忆，光看孙猛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躲闪，就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好差事。

陈铮踏前一步，贴着陆渊的耳背压低声音：

“队长，来时的路上赵丰提过一嘴。第三烽燧悬在鹰嘴崖上，进出只有一条单人险道和一个运货的竹筐吊篮。背靠悬崖，前临荒滩，一旦被围，断水断粮，是绝对的绝地。”

孙猛耳朵很尖，听到陈铮的低语，急忙趴在地上赌咒发誓：

“相公明鉴！那烽燧乃是前朝名将所建，石条包砖，坚固无比，上头还备有一架守城八牛弩！只要放下一筐干粮，十个人便能挡住千军万马！赤狼蛮子骑术再精，总不能飞上绝壁去！相公乃是天人，居于绝顶俯视宵小，最是合适不过！”

这胖子打的一手好算盘。

借刀杀人。

把自己这三个掌握“妖器”的烫手山芋踢出关外，既免了在关内被反客为主的威胁，又能借赤狼游骑的手除掉心头大患。

若是自己死在烽燧里，那柄神兵利器和四颗首级的功劳，最终还是会落回孙猛的口袋里。

可孙猛不知道的是，对于手握现代高精轻武器和有限弹药的小队来说，拥挤复杂的关城街巷反而是最危险的泥潭。

一旦陷入冷兵器的人海巷战，一百多发子弹连听个响都不够。

反倒是那座孤悬绝壁的孤垒，只要封死唯一的登梯吊篮，凭借九五式的有效射程，足以在五百米外对任何靠近的敌人进行定点清除。

那是冷兵器时代无解的狙击阵地。

“甲字第三烽燧，本公子接了。”

陆渊伸手，一把扯下孙猛案头上插着的朱漆令箭，随手掷在孙猛的面门上，砸得他鼻血横流。

“但有言在先。”

“四具真番首级折算边功银一百二十两。扣除调防文书的耗费，折算成熟铁一百斤、生盐十斤、黑豆十石、上好面粉五石。外加……关内武库里的火药与硫磺，有多少，给我装多少。”

孙猛听到火药硫磺，肉痛得嘴角直抽搐。

大雍边军的火药粗劣，平日里只用来逢年过节放个讯号或者驱赶野兽，但精铁和生盐却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断马关里总共也就存了不到二十斤粗盐，这年轻人开口就要刮走一半！

“相公……这关内实在困窘，黑豆倒是有，可盐……”

陆渊右手的大拇指轻轻推了推九二式手枪的套筒，发出一声清脆的机括扣合声。

孙猛后面的话生生咽回了肚子里，额头青筋乱跳，咬着牙冲门外的书吏吼道：

“聋了吗！去库房！按相公说的数目，一两不差地搬出来！用两辆大车装好，套上关里最好的挽马！”

半个时辰后。

两扇包铁城门再次艰难地开出一道缝隙。

两辆蒙着破帆布的辎重大车在老卒的驱赶下驶出城门，车辙在泥泞中压出深深的印痕。

车上堆着发霉的黑豆、两大包粗劣的青盐、两口生铁大锅，以及陆渊特意点名的三坛未经提纯的黄色硫磺块和数包土硝。

陈铮与周泰各骑一匹战马，护在车队两侧。

陆渊策马行在前方，腰挎唐刀，作战服外头套了一件从孙猛私库里敲诈来的翻毛羊皮大氅。

行军文书盖着断马关折冲府的大印，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兰陵萧氏行辕部曲陆渊，暂领甲字第三烽燧戍长，兼督雁回川外围斥候事。

脱离逃户黑籍，正式寄生在大雍边军的编制之内。

“队长，孙猛那孙子在城楼上看着咱们呢。”

周泰拨转马头，往后瞄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估计正盼着咱们今晚就被赤狼游骑给撕了。”

“让他看。”

陆渊视线扫向正前方。

官道延伸出五里后便彻底断绝，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顺着干涸河道蔓延的山间羊肠小径。

在小径的尽头，一座陡峭如刀削般的黑色石山拔地而起，四面绝壁，寸草不生。

山顶最高处，赫然矗立着一座高逾四丈的四方夯土堡垒，在昏暗的天光下宛如一尊蹲伏在山崖边沿的石兽。

那就是甲字第三烽燧。

山脚下没有任何通道，唯有一根碗口粗的枯黄麻绳顺着悬崖垂挂下来，连着一个悬在半空的大号藤编吊筐。

山崖顶部的箭垛里，隐约有微弱的火光在闪烁。

“孙猛这老狗，没安好心。”

陈铮拉动枪栓，检查了一下九五式步枪的导气阀，

“这地方悬空无路，上头要是有人把绳子一割，咱们连上去的门都没有。”

“他不敢在物资里下绊子，但烽燧里原驻的兵，绝不是什么善茬。”

陆渊策马行至悬崖下方，翻身下地。

他抬起头，洛阳正音顺着崖壁破空而起：

“断马关折冲府文牒在此！新任烽长陆渊接防，上头喘气的，放下吊筐！”

声音在山谷里激荡数次。

过了半晌，崖顶才传来一阵机关绞盘转动的嘎吱声。

粗重的麻绳剧烈摩擦着悬崖边沿的生铁滚轮，巨大的藤筐摇摇晃晃从四丈高空缓缓降落，重重砸在山脚的碎石滩上。

藤筐里空无一物，只有几根发黑的人发和斑驳的褐色污迹。

“周泰留守山下看管辎重，陈铮跟我上去。”

陆渊没有半分犹豫，跨步迈入吊筐。陈铮紧随其后，九五式步枪枪口始终朝外，手指贴在扳机护圈边缘。

山壁上的绞盘再次用力。

绳索紧绷，吊筐离地而起，在猎猎晚风中剧烈晃动，顺着湿滑的岩壁向上升起。

四丈的高度，不过十几秒的时间。

当藤筐终于越过悬崖边沿的垛口，重重磕在夯土平台上时，两侧箭楼里并没有守军恭敬的迎候声。

悬崖顶部的平台上空无一人，唯有一面残破的“大雍”红旗在风中扯出撕裂的脆响。

烽燧的主堡大门紧闭。

那是一扇包着生铁铆钉的厚重胡桃木门，门缝深处，正顺着台阶不断向下渗出暗黑色的液体。

陈铮端枪上前，战术靴猛然一脚踹在木门边缘。

吱呀一声，门板向内洞开。

扑面而来的，不是驻军升火做饭的柴烟与麦饭香，而是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生石灰味，混杂着皮肉在密闭空间里彻底腐烂发酵的恶臭！

陆渊的脚步在门槛外猛然停住。

借着夕阳沉落前的最后一抹残光，借着烽燧底层阴暗的光线，整座大厅的景象彻底暴露在眼前。

地面上摆满了层层叠叠的木架。

木架上没有粮食，没有兵刃，而是密密麻麻码放着数十只被生石灰腌制得面目全非的头颅！

有老人的干瘪面皮，有妇人的散乱发髻，甚至还有不足半尺长的幼童颅骨，每一个头颅的后脑发辫，都被人用钝刀生生割去，伪造成赤狼蛮骑光秃的额顶！

而在那堆死人头颅的正中央，一个身形佝偻、披着破烂羊皮袄的老卒正背对着大门，右手握着一柄生锈的解首刀，正将一把白花花的生石灰，狠狠塞进一颗刚刚割下来的新鲜头颅嘴里。

听到开门声，老卒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来。

他的右脸全是烧伤的肉瘤，独眼泛着诡异的灰白，咧开满口黄牙，发出一声沙哑怪笑：

“关里……又给老汉送新皮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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