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冒牌世家的致命破绽

“兰陵萧氏四房在建元初年就全迁去了南边，留在北方的，哪怕是庶支，说的也是广陵音。”

林素衣后背贴着渗水的生土石壁，嘴唇白得毫无血色，吐出的每个字却咬得极准。

“你方才喝令关门，第四声入声收得急促，舌尖死死抵着上颚，这是地地道道的河洛正音。你身上套着短毛番人的布甲，口里念着洛阳台阁的调子，偏偏腰里挂着萧氏的私章。大雍九品中正官要是坐在你面前，不出三句话，就能把你绑去菜市口腰斩。”

石室内的油灯爆了个灯花。

赵猛跨前一步，右臂上的合金护臂发出轻微撞击声，反握的高碳****贴到了林素衣的脖颈皮肉前。

折刀刃口上还残留着方才那名重甲悍匪的温热血水。

林素衣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枯瘦的脖颈反而往前送了半寸，任由锋利的刀尖刺破表皮，渗出一颗殷红的血珠子。

“动手的规矩学得挺像家兵部曲，可这柄短刃连个吞口都没有，精钢锻造得平整如镜，大雍的官炉砸不出这种器物。”

林素衣死死盯着陆渊，声音哑得如同砂纸刮过糙木。

“杀了我，你们也活不过这个秋天。断马关的崔慎是博陵崔氏四房的庶出，那老狗为了往上爬，整日捧着《元和谱牒》挑刺。你们这些粗漏百出的底细，到了他面前，就是白送给他的进身之阶。”

陆渊抬起左手，按住了赵猛握刀的小臂。

赵猛收刀后退，魁梧的身躯重新没入石门后的阴影里。

陆渊拉过一张满是油污的胡桃木方凳，在林素衣身前三步处坐下。

“林侍郎家教确实严格，教出来的嫡女落到官婢境地，十根手指甲全被拔了，还能背得出各房各支的迁转源流。”

陆渊从胸前口袋里摸出一枚黄铜材质的九毫米手枪弹壳。

这枚弹壳是白天在公堂上震慑孙猛时退出来的，弹底边缘清晰地印着现代军工厂的批次冲压编码。

他弯下腰，将那枚沉甸甸的黄铜弹壳放在林素衣摊开在膝头的生绢内衬上。

弹壳的圆形底座，不偏不倚，正好压在生绢下方那个暗红色的“林敬”血印之上。

“戳穿我对你毫无益处。”

陆渊的声音不高，音调从方才端着的门阀雅音自然换成了现代参谋布置战术时的平铺直叙。

“林侍郎涉了幽燕北伐的粮案，阖门被抄，男丁流放沙门岛，女眷没入官坊。你脖子上挂着三十斤重的死囚铁枷，从押解队里翻下百丈深的鹰嘴崖，指甲抠烂在石头缝里也要爬进这座烽燧。你活到现在，是想告发我换二两碎银子，还是想借我手里的火器，去把洛阳尚书省的大门给炸了？”

林素衣盯着那枚从未见过的黄铜圆筒。

金属表面在昏黄油灯下泛出冷冽规整的机加工光泽，那种圆滑对称的工艺，根本不是人力能打磨出来的。

她的手指抽动了一下，血肉模糊的指尖碰到冰凉的黄铜，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一记，呼吸彻底乱了节奏。

“尚书省有开国八姓的护院私军，步光重甲过万，神臂弓堆满了武库。”

林素衣喘息着，眼中那层清冷的防御撕开了一道裂缝，露出底下埋藏的癫狂。

“你手里的管子是能打雷，可你能杀十个、百个，杀得了关陇成千上万的世家大族么？崔家一句话，断马关就能调来五百精骑把这座土围子踏成平地！”

“那是我的事。”

陆渊收回手，目光落在她胸口密密麻麻的小楷上。

“我缺一张能让大雍朝堂闭嘴的告身，还有一套挑不出毛病的谱系传承。你懂声韵，熟背各房婚姻名册，我要你把我的来历，彻底缝进琅琊王氏的死角里。作为交换，我留你的命，给你足够的伤药和粮食。等幽燕粮案的账本送过来，我替你查。”

林素衣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

她脑海中闪过父亲被押出户部公署时的囚车，闪过关陇各族在抄家文书上按下的一个个鲜红手印。

这帮不知道从哪处荒蛮深山里钻出来的短毛怪人，有着闻所未闻的杀人器械，行事冷静得如同公堂上的刽子手。

依附他们是与虎谋皮，但除了这头猛虎，这天地间再没有任何东西能咬碎那座由门阀谱牒筑成的铁壁。

“琅琊王氏四房，曾祖名讳讳弘，承安十二年曾督幽州兵马。”

林素衣睁开眼，目光落在那枚弹壳上，声音虽然发虚，语调却恢复了户部大家的干练。

“王弘那一支的偏房，在太熙元年的兵乱里绝了嗣，但宗正寺的底册还没来得及勾销。你扮萧氏是自寻死路，扮王氏长房那是引火烧身，唯有顶这一支绝户，拿王氏远支旁系充作巡察边务的闲曹，崔慎才抓不到把柄。”

她抬起头，直视陆渊。

“王氏行第称‘郎’，你见了他，不可称‘下官’，也不可自称‘本使’，只能称‘某’。还有，孙家堡那个孙老蔫，你打算怎么打发？”

“他带了三十号人过来摸底，已经被火烧退了。”

陆渊语气平淡。

“退不了。”

林素衣干裂的嘴角撇了撇，牵扯到脸颊上的擦伤，渗出一缕血丝。

“孙老蔫早年是陇山卫的军需仓管，因为克扣战马饲料被判了黥面，逃进雁回川七姓坞堡扎了根。这种老油条在边塞滚了三十年，最擅长的不是刀弓，是用药。他既然敢勾结边军打烽燧的主意，就不会只押一条道。”

砰！砰！

石室厚重的木门被急促扣响。

周泰推门而入，作战服的袖口卷到肘部，手里端着一只生满绿锈的粗陶大碗，面色紧绷。

“参谋，出事了。”

周泰快步走到木桌前，把陶碗往桌上一放。

碗里盛着半碗井水，水质看似清亮，但在油灯的光线斜照下，水面上竟漂浮着一层极薄的五彩油膜，随着水纹晃动，散发出淡淡的杏仁苦涩味。

“这是刚从烽燧后院那口深井里打上来的。”

周泰压低声音，手指在腰间的微冲枪柄上点了两下。

“井口压着的青石板有被铁撬移动过的碎痕，水里被人下了东西。”

林素衣扫了一眼那层水面上的彩色反光，冷笑了一声。

“断肠断魂的烂肚草，边军斥候出塞断水用的下三滥伎俩。孙老蔫这条老狗，把药下在了后山的地下渗水脉里，他是要先把你们活活渴死在这座孤崖上。”

陆渊看着碗中晃动的油膜，神色未起半点波澜，只是伸手拉开了战术战备包的拉链，取出一支黑色的滤水笔和试纸，插进了冰冷的井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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