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老蔫叩门，毒饵劳军

东方天际翻出鱼肚白，浓重的雨雾从鹰嘴崖下方的乱石滩升腾而起。

烽燧下方的碎石盘山小道上，突然传来了铜锣的当当声响。

“雁回川七姓联保大柜孙！特来向前哨萧相公赔罪劳军——！”

陆渊站在吊篮悬口的箭垛后方，透过白光瞄准镜往山道下方俯瞰。

薄雾之中，一个身穿灰麻寿字夹袄、身形干瘪佝偻的老头，正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枣木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前面。

老头约莫近六十岁，右脸颊上隐约有一块青黑色的黥字烙印，右手手指因为常年拉硬弓而严重变形，关节粗大得如同树瘤，佝偻着背，走三步就得咳嗽两声。

在他身后，四个同样穿着破破烂烂短褐的驼背民夫，费力地推着两辆笨重的独**车。

前头一辆板车上用草绳捆着三头开膛破肚、刮洗得干干净净的整头大白猪，猪皮上还抹了层防蝇虫的粗盐巴；后头一辆大车则码着六只用泥巴死死封口的黑陶酒坛，泥封上贴着粗糙的红纸。

“这老头就是孙老蔫。”

周泰蹲在另一侧的女墙后，手里端着05式微冲，准星死死锁住走在最前面的老者脑门。

“昨晚派死士摸黑上崖，今天清晨就抬着猪酒来劳军。参谋，这老家伙演戏连脸都不要了，要不要直接点了他？”

“不急。”

陆渊收起步枪，靠在夯土墙边。

“他敢大摇大摆走上来，就笃定我们拿他没办法。昨晚来的那些重甲悍匪，身上搜出来的公文盖着断马关的走私私印，这老头手里有我们不知道的底牌。”

山道下方的孙老蔫已经走到了壕沟边缘。

看到壕沟底下一团团焦黑残缺的人形焦炭，孙老蔫浑浊的老眼剧烈跳动了一下，拄着拐杖的右手下意识抓紧了木杖的龙头。

那些被烧死的人里，有他花重金养了五年的私兵头目。

但在短短一息之后，老头脸上的皮肉瞬间松弛下来，原本僵硬的五官硬生生挤出了一副惶恐凄惨的神色。

噗通！

孙老蔫把拐杖往泥水里一扔，整个人直挺挺地跪倒在焦尸横陈的壕沟边，双手捶打着烂泥，扯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天杀的马贼啊！黑风口这帮挨千刀的亡命徒，竟敢偷了俺孙家堡的号衣，摸黑来冒犯贵人的虎威！”

老头哭得声泪俱下，涕泗横流，满是老茧的双手在泥水里扑腾，整个人被泥浆裹成了泥猴。

“老朽昨夜听闻雁回川火起，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带了堡里的青壮漫山遍野地围剿，这才得知这帮贼子打着俺孙家堡的旗号来雁回川抢粮冒功！萧相公明鉴，孙家堡世居此地七十年，代代皆是大雍良民，天地良心，绝不敢对天朝贵胄生出半点不臣之心啊！”

四个驼背民夫也跟着齐刷刷跪在泥地里，瑟瑟发抖。

整条狭窄的山道上，只剩下孙老蔫的哭嚎声在回荡。

孙老蔫跪在地上，哭嚎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混浊的老眼在眼眶里骨碌碌转动，借着抬袖擦眼泪的动作，眼角余光隐蔽地掠过烽燧内层的高墙。

他在看那口水井的方向。

昨夜他派了摸骨的死士，顺着后山的地下暗渠把三斤烂肚草的膏子化了进去。

那种毒见效极快，只要喝了生水，不到两个时辰肠子就会烂成一滩黑水。

眼前这座要塞安安静静，莫非那几个短毛已经中招了？

嘎吱——！

刺耳的木轴摩擦声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烽燧外侧厚重的包铁吊篮在两根粗麻绳的拉扯下，缓缓自四丈高的绝壁上降了下来，重重砸在满是泥浆的空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陆渊独自一人立在吊篮中央。

他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青布袍子，内衬隐去，腰间束着一条没有任何杂饰的鹿皮带，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烂泥里的孙老蔫。

孙老蔫的哭声戛然而止。

老头趴在地上，鼻尖几乎贴到了湿冷的烂泥里，呼吸陡然粗重了几分。

眼前这个年轻人面皮白净，身形笔挺，站在晃晃悠悠的吊篮上如履平地，最关键的是，对方脸上那种漠然的平静，只有真正视人命如草芥的世家贵胄才养得出来。

“孙大柜起得挺早。”

陆渊淡淡开口，吐出的语调平缓从容，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黑风口的马贼穿着陇山卫的精铁札甲，身上还揣着孙大柜批给赤狼狄骑的私盐粗硝票据。大雍的马贼，如今都这般讲规矩了？”

孙老蔫脑门上的青筋猛地暴凸了一下，冷汗瞬间顺着后脖颈淌进了夹袄里。

昨夜上去摸暗哨的那两个人，身上的私印居然没来得及销毁就被搜了出来。

“相公恕罪！那是前些年边军散落的旧甲，被贼人劫了去，至于那劳什子票据，定是贼人栽赃陷害！”

孙老蔫把脑袋磕在碎石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额头上顿时破了一块油皮。

“小老儿自知管束不严，罪该万死！今日特奉上肥猪三百斤、烈酒六坛，还有碎银五十两，全当是给萧相公座下部曲洗尘赔罪！只求相公给小老儿一条生路，孙家堡上下二百口人，愿为相公当牛做马！”

陆渊看着跪地求饶的老头，嘴角动了动，似乎完全没把那些通敌的证据放在心上。

“孙大柜深明大义。既是劳军，便请上烽燧，与本使共饮这井中清泉。”

话音落地，孙老蔫右手畸形弯曲的手指骤然抽搐了一下。

共饮井中清泉？

老头浑浊的瞳孔瞬间缩成了一点。

他下的烂肚草毒性猛烈，无色微苦，混在水里根本看不出来，但水面会有类似油脂的彩纹。

陆渊这话，到底是一句寻常的客套，还是他已经察觉到了井水有毒，故意要设局试探？

吊篮的索道发出吱嘎一声轻响。

周泰面无表情地从石门后走出，单手提着一柄黑黝黝的微冲，另一只手拉紧了吊篮的保险绳，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的老头。

孙老蔫咽了口唾沫，强撑着打颤的膝盖，拄着拐杖从地上爬了起来。

“相公有请，小老儿……小老儿敢不从命。”

他不敢不上。

一旦露出怯意，头顶那些会打雷的黑色铁管子，绝对会在一瞬间把他的脑袋打碎。

孙老蔫颤颤巍巍地跨进吊篮，两名推车的民夫在下方战战兢兢地合力绞动辘轳。

绳索缓缓收紧，吊篮升上了四丈高的要塞平台。

踏上烽燧石板的瞬间，孙老蔫的目光下意识扫向院落中央那口用生铁链锁着的青石水井。

井台旁边放着几只粗陶水桶，地表湿漉漉的，显然清晨已经有人汲过水了。

周泰快步走入内厅，片刻之后，端着一只粗陶大碗走了出来，递到了孙老蔫面前。

碗里的井水清澈透亮，但在清晨的惨白日光照射下，水面上那一层薄如蝉翼的油彩暗纹清晰可见。

一丝若有若无的杏仁苦涩味，顺着微风飘进了孙老蔫的鼻腔。

孙老蔫端着陶碗的双手剧烈地抖动起来，浑浊的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

那是他亲手配出来的烂肚草！

只要喝上一口，半个时辰内五脏六腑就会化为血水，神仙难救！

陆渊站在石阶上方，双手负在身后，冷冷地俯视着他。

“孙大柜一路爬山辛苦了，边塞荒寒，无甚好茶，请吧。”

孙老蔫喉结上下疯狂滚动，枯槁的面皮彻底褪去了血色，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

在陆渊注视下，老头佝偻的后背猛地往下矮了半截，他双手颤巍巍地将那碗浮着油彩的毒水举过头顶，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

“尊卑有别！相公乃是天朝高门贵胄，小老儿贱民之口，岂敢先饮相公的甘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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