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承昱盯着阿石看了很久。

洞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被时间漏掉的人！”沈承昱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阿石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意思就是，我们都死不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沈承昱握紧木棍。

“你怎么知道我也死不了？”

阿石指了指他的腿。

“箭伤。普通人中了箭，两天了还在流血，走不了路。你还能跑，还能坐在这儿吃肉干。”他顿了顿，“而且你不怕，普通人听说有不死的人，要么吓跑，要么当我是疯子，你没有。”

沈承昱沉默了。

阿石说得对。

他从听见“不死的人”那一刻起，心里就不是害怕，而是……松了一口气。

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是不死的。

“你活了多久？”沈承昱问。

阿石想了想。

“记不清了，大概……比夏朝还早一点。”

沈承昱愣住了。

“比夏朝还早？”

“嗯。”阿石看着火，“我出生的时候，还没有王。人们住在山洞里，用石头打猎，用火驱赶野兽。后来有了部落，有了首领，有了王，我都在，我都看到了。”

沈承昱说不出话。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奇怪了。

可这个人，夏朝成立以前就已经活着。

“那你……”沈承昱咽了口唾沫，“你怎么变成这样的？”

阿石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了。那时候我被一头熊撕开了肚子，躺在血泊里等死。可第二天，我醒了，肚子长好了。”

他扯了扯胸前的衣襟，露出那道疤。

“这道疤，是后来被人用刀劈的。那人想杀我，以为我是妖。”

“你为什么不躲？”

“躲过，”阿石笑了笑，“躲了几百年，后来发现，躲不掉。你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怕你，想杀你。与其躲，不如学着活下去。”

沈承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我不想这样。”

“没人想，”阿石说，“但既然已经这样了，就只能接着活。”

洞外忽然传来一声鸟叫。

阿石脸色一变，伸手把火按灭。

洞里一下子黑了。

沈承昱听见阿石压低声音：“有人来了。”

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从洞口经过，往山里深处去。

沈承昱屏住呼吸，趴在洞口往外看。

月光下，他看见一队人影，穿着皮甲，拿着铜戈，领头的人手里举着火把。

是王使的兵。

他们搜山来了。

阿石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不能待在这儿了，”他说，“他们迟早会搜到这个洞。”

“往哪走？”

“跟我来。”

阿石从洞里爬出去，猫着腰，带着沈承昱往山后绕。

他们绕了半个时辰，避开了好几队搜山的兵，终于到了山背面。

山背面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藏着一个很小的茅屋。

阿石推开门，让沈承昱进去。

茅屋里很简单，一张草席，一个陶罐，墙上挂着一张弓和几支箭。

“你住这儿？”沈承昱问。

“暂时，”阿石关上门，“我每隔几年就换一个地方，一个地方住久了，会引起别人注意。”

沈承昱在草席上坐下，腿上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阿石从陶罐里倒出一碗水，递给他。

“喝吧。”

沈承昱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很甜，像是山泉水。

“你刚才说，你活了比夏朝还久。”沈承昱放下水碗，“那你见过……别的像我一样的人吗？”

阿石坐下来，看着他。

“见过。”

沈承昱的心跳加快了。

“有几个？”

“算上你，三个。”

“三个？”

“嗯，”阿石伸出三根手指，“一个是我，一个是我见过的那个被砍头又站起来的人——他后来被烧死了，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死了。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我找了很久，一直没找到。”

“他是谁？”

“不知道名字，”阿石说，“我只知道，他可能在王都。”

沈承昱愣住了。

“王都？”

“嗯，”阿石点头，“很多年前，我听说过一个传言，说夏王的宫殿里，藏着一个不死的人。不是王，不是祭司，是王的……客人。”

“客人？”

“或者说，囚徒，”阿石说，“传言说，夏王想知道长生的秘密，他把那个人关在宫殿深处，想从他身上找到不死的方法。”

沈承昱后背发凉。

“夏王知道？”

“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阿石说，“但王使这么急着抓你，恐怕不是单纯为了'除妖’。”

沈承昱想起那个黑袍人。

想起他说“王命，查此村，凡与沈氏同族者，皆带回”。

不是杀。

是带回。

他们要活的。

“他们想拿我做什么？”沈承昱问。

阿石没有回答。

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沈承昱忽然想起祭坛上的那只鼎。

想起鼎腹上亮起来的纹路。

想起那个声音——“命归汝身”。

“那只鼎……”沈承昱低声说，“我重生的时候，碰过一只鼎。”

阿石的眼神变了。

“什么样的鼎？”

“很小，刚铸好的，鼎腹上有纹路，像……像某种符号。”

阿石站起身，走到墙边，从草席下面摸出一块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青铜片。

青铜片上刻着纹路。

和沈承昱记忆里的鼎腹纹路，一模一样。

沈承昱接过青铜片，手指沿着纹路划过。

他忽然觉得掌心发烫。

不是被火烧的烫，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热。

青铜片上的纹路，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微微亮了一下。

阿石看见了，瞳孔一缩。

“你果然……”

“果然什么？”

“果然和那只鼎有关，”阿石说，“我找了很多年，一直在找和鼎有关的人，现在找到了。”

沈承昱把青铜片还给他。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阿石诚实地说，“但我见过类似的纹路，在王都的传言里，夏王的宫殿深处，有一座很大的鼎，鼎上刻着和这一样的符号。”

沈承昱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被火光吞没的那一刻。

想起那个声音。

命归汝身。

也许，那不是河神。

也许，那是鼎。

“你想去王都？”阿石问。

沈承昱抬头看他。

“你想去？”

“我想找到第三个人，”阿石说，“也想弄清楚，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那会很危险。”

“我知道的。”

“可能会死。”

“我们死不了，”阿石笑了笑，“但会疼，会很疼。”

沈承昱也笑了。

他想起自己被箭射中，想起伤口合拢时的痒，想起自己趴在枯叶坑里，听着马蹄声从头顶经过。

疼。

确实很疼。

但他还活着。

“好，”沈承昱说，“我去。”

阿石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我们明天一早就走。”

“往北？”

“往北，”阿石说，“去王都。”

那一夜，沈承昱躺在草席上，很久没睡着。

阿石在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沈承昱看着茅屋的屋顶，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条银色的河。

他想起伊水边的祭坛。

想起那个给他干粮的老人。

想起那个撒谎救他的女人。

想起自己离开村子时，没有回头。

现在他要回去了。

不是回村子。

是回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王都。

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他。

也许是一座更大的鼎。

也许是第三个同类。

也许是夏王。

也许是一场比祭火更猛烈的火。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因为他想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活着。

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是现在。

为什么是这只鼎。

天快亮的时候，沈承昱终于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很大的宫殿里，宫殿很深，很深，深到看不见尽头，宫殿中央，有一座巨大的鼎。

鼎上刻满了纹路。

和他掌心里的那块青铜片，一模一样。

鼎旁边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

但那个人在等他。

沈承昱想走过去，可脚下像生了根，动不了。

那个人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终于来了。”

沈承昱醒了。

天已经亮了。

阿石正在收拾东西，把弓和箭背在身上，把陶罐里的水倒进皮囊里。

“醒了？”阿石说，“走吧。”

沈承昱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你做梦了吗？”阿石忽然问。

沈承昱愣了一下。

“做了。”

“梦见什么了？”

“一座宫殿，”沈承昱说，“还有一座鼎。”

阿石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沈承昱。

“鼎旁边，是不是站着一个人？”

沈承昱的心剧烈跳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阿石没有回答。

但他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严肃，甚至……有点恐惧。

“我昨晚也做梦了，”阿石低声说，“一样一样的梦。”

两人对视着，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东西。

不是巧合。

是召唤。

那座鼎，在叫他们。

阿石把最后一件东西塞进包袱，站起身。

“走吧，”他说，“别让它等太久。”

沈承昱也站起来。

他走出茅屋，清晨的山风扑面而来，带着露水的味道。

远处，北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

王都在那个方向。

沈承昱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阿石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北走。

竹林在他们身后合拢，遮住了茅屋，遮住了来路，遮住了过去。

前面是王都。

是夏朝。

是那座鼎。

是所有答案，也是所有问题的开始。

沈承昱不知道，这一去，他会遇见什么。

他只知道，从四千年前的那个祭坛开始，他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而这条路，会一直走下去。

走到商，走到周，走到秦，走到汉。

走到唐，走到宋，走到元，走到明。

走到时间的尽头。

或者，走到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活着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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