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往北走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阿石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沈承昱别动。

沈承昱立刻蹲下来，伏在草丛里。

前面是一条土路，路上有车辙印，很深，是重车压出来的。路两边长着野草，草叶上沾着露水，被夕阳照得发亮。

阿石盯着车辙看了片刻，眉头皱起来。

“刚过去的，”他说，“不超过半个时辰。”

沈承昱凑过去看。

车辙印确实很新，边缘的土还是松的，他测了测，两行车辙之间距离很宽，不是普通民车，是载人的车。

“王使的车？”沈承昱问。

“嗯，”阿石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车辙里的土，“你看这个。”

沈承昱凑近看。

土里嵌着一片铜屑，很小，绿幽幽的。

“车轴上掉的，”阿石说，“普通民车不用铜轴，只有贵族和王室的车才用。”

沈承昱心里一沉。

“他们在前面？”

“或许，”阿石站起身，往四周看了看，“车往北去了，但人可能已经下车了，王使做事很细，不会大摇大摆走大路。”

他指了指路旁边的树林。

“我们从林子里走，不走大路，也别走开阔地。”

沈承昱点头，跟着阿石钻进树林。

林子里光线很暗，树冠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阿石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像猫一样。沈承昱跟在后面，努力模仿他的动作，但还是会踩断枯枝，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阿石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放慢了脚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阿石忽然又停下了。

这次他蹲下来，扒开地上的落叶，露出下面的一小堆灰烬。

灰烬还是温的。

“有人在这儿生过火，”阿石说，“时间不长。”

沈承昱也蹲下来，看着那堆灰。

灰里还有几块没烧完的木炭，旁边散落着几片兽骨，像是吃剩的。

“追兵？”

“可能，”阿石站起来，往四周扫视，“但也有可能是猎户，先别慌。”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林子里越来越暗。

“今晚不能赶路了，”阿石说，“天黑在林子里走，容易摔，也容易撞见东西，找个地方过夜。”

沈承昱跟着阿石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阿石找到了一棵倒下的枯树，枯树很大，树干中空，里面刚好能容下两个人。

“就这里。”阿石说。

两人钻进枯树洞里，洞里有股霉味，但还算干燥。阿石从包袱里掏出一块火石，又捡了些干草和细枝，生了一小堆火。火很小，烟也少，不容易被远处的人发现。

沈承昱靠在树干上，看着火苗发呆。

走了七天，他的腿伤早就好了，但脚底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布鞋已经磨破了，露出脚趾。

阿石看见了，从包袱里掏出一双草鞋，扔给他。

“换上。”

沈承昱接过来。

“你带的？”

“路上捡的，”阿石说，“以前一个猎户落下的。”

沈承昱换上草鞋，果然舒服了好多。

“阿石，”他忽然问，“你走了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停下来？”

阿石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停过。”

“停了多久？”

“最长的一次，停了十年，”阿石说，“在一个小村子里，帮人种地。”

“后来呢？”

“后来村里有人发现我不会老，”阿石笑了笑，“我在那儿待了十年，样子一点没变，邻居开始议论，说我吃了仙药，再后来，有人去告官，说我是妖，我只好走了。”

沈承昱沉默了。

“所以你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对，”阿石说，“最多三五年，就得换地方，不然就会被人注意。”

“那你有没有……”沈承昱顿了顿，“有没有过家人？”

阿石看着火，很久没有说话。

火苗跳动着，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有过，”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久以前，那时候还没有王，人们住在山洞里，我有一个妻子，还有一个孩子。”

沈承昱屏住呼吸。

“后来呢？”

“后来他们老了，”阿石说，“我还没老。”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我看着他们头发变白，背变驼，走路越来越慢，最后，他们死了，我把他们埋了。”

洞外传来一声夜枭的叫声，很凄厉。

沈承昱觉得喉咙发紧。

“你不难过吗？”

“难过，”阿石说，“但难过也没用，没办法，日子还得过。”

他抬起头，看着沈承昱。

“你会遇到很多这样的人。你会认识他们，喜欢他们，然后看着他们死，你得习惯，学会接受。”

沈承昱低下头。

他想起那个给他干粮的老人，想起那个撒谎救他的女人。

他们都会死。

只有他不会。

“我不想习惯。”沈承昱低声说。

阿石没有接话。

他只是往火里又添了一根柴。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忽然，阿石抬手，示意沈承昱别出声。

洞外有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是人的脚步声。

且不止一个人。

沈承昱的心跳加快了。

阿石伸手把火按灭，洞里一下子黑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停在枯树外面。

沈承昱听见有人在说话。

“……吔，脚印到这儿就没了。”

“搜，他跑不远的。”

是王使的兵。

阿石贴在树干上，一动不动。沈承昱也屏住呼吸，手心里全是汗。

外面的人开始搜林子。

有人走到枯树旁边，踢了踢树干。

“这里面有没有人？”

没人回答。

那人弯下腰，往树洞里看了一眼。

沈承昱和阿石蜷缩在树洞最里面，大气不敢出。

那人看了片刻，直起身。

“没人。”

“去那边搜。”

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承昱松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阿石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声音了，才重新点燃火。

“差一点就被发现。”沈承昱说。

“嗯，”阿石说，“明天不能走大路了，我们得绕路。”

“绕路？“

“走山路，”阿石说，“虽然难走，但安全。”

沈承昱点头。

那一夜，两人轮流守夜。

沈承昱守前半夜，阿石守后半夜。

沈承昱靠在树干上，听着洞外的风声，睡不着。

他想起阿石说的——“你会认识他们，喜欢他们，然后看着他们死。”

他不想那样。

但他好像没有的选择。

天快亮的时候，阿石把他叫醒。

“该走了。”

两人收拾好东西，钻出枯树洞。

清晨的林子里雾气很重，能见度很低。阿石在前面带路，专挑难走的地方走——陡坡、乱石、灌木丛。沈承昱跟在后面，手脚并用，好几次差点滑倒。

走到中午，他们爬上了一座山脊。

从山脊上往下看，能看见远处有一条河。

河很宽，水很急。

“伊水上游，”阿石说，“过了河，再往北走两百里，就是王都地界。”

沈承昱看着那条河。

他想起几天前，自己就是从伊水边逃出来的。

那时候他腿上的箭伤还没好，一路跑，一路流血。

现在伤好了，但他的心更沉了。

因为前面是王都。

是夏王的地盘。

是第三个长生人被囚禁的地方。

“怕吗？”阿石忽然问。

沈承昱想了想。

“有点。”

“怕就对了，”阿石说，“不怕的人，死得快。”

他拍了拍沈承昱的肩膀。

“走吧。”

两人沿着山脊继续往北走。

雾渐渐散了，太阳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沈承昱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林子、枯树洞、来时的路，都消失在晨雾里，看不见了。

前面是河，是王都，是未知的命运。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了下一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