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水比沈承昱想象的更宽。

站在山脊上看只是一条线，走到跟前才发现，水面宽得对岸的树都模糊成一片绿影。水很急，打着旋儿往下游冲，卷起白色的浪花。岸边有几块大石头，被水冲得光滑发亮。

阿石蹲在河边，抓了一把泥沙，在手里捻了捻。

“水涨了，”他说，“前几天可能下过雨。”

沈承昱也蹲下来。

“能蹚过去吗？”

“不能，”阿石指了指水面，“你看那个漩涡，下去就被冲走了。”

沈承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果然看见河中央有几个漩涡，水打着转往下陷，像一张嘴。

“那怎么办？”

“找船。”

阿石站起身，沿着河岸往上走，沈承昱跟在后面。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们看见了一个渡口。

渡口很小，只有一条木船，拴在岸边的柳树上，船边有个棚子，棚子里坐着一个老人，戴着斗笠，正在补渔网。

阿石停下脚步，看了片刻。

“就这儿。”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把脸上的泥擦掉，换上一副平静的表情，朝渡口走过去。

沈承昱学着他的样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老人看见他们，抬起头。

“过河？”

“嗯，”阿石说，“老人家，能渡我们过去吗？”

老人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沈承昱脚上的草鞋和破衣服，皱了皱眉。

“两个人，五个贝。”

阿石摸了摸怀里。

他什么都没有。

沈承昱也没有。

阿石笑了笑。

“老人家，我们是从南边逃荒来的，身上没带钱，等过了河，到了北岸的村子，一定给您补上。”

老人放下渔网，盯着阿石看了片刻。

“逃荒的？”

“嗯，”阿石说，“南边不太平，王使在抓人。”

老人脸色变了变。

“抓什么人？”

“不知道，”阿石说，“听说是什么……不死的妖怪。”

老人哼了一声。

“妖言惑众，”他站起身，解开拴船的绳子，“上来吧，别坐船头，坐中间。”

沈承昱松了口气，跟着阿石上了船。

船很小，三个人坐上去，船身晃了晃，老人拿起竹篙，往岸上一撑，船就离岸了。

河水很急，船被冲得往下游漂，老人撑着竹篙，时不时调整方向，动作很熟练。

沈承昱坐在船中间，看着脚下的水，水很深，看不见底，黑幽幽的。

“老人家，”阿石忽然开口，“北岸有什么村子？”

“有个大村，叫石臼，”老人说，“再往北走十里，就是王都地界了。”

“王都地界……”阿石顿了顿，“那边查得严吗？”

老人撑篙的手顿了一下。

“严，”他说，“最近到处都在查，说是抓一个从南边逃过来的……”

他回头看了沈承昱一眼。

沈承昱心里一紧。

老人又转过头去，继续撑船。

“……抓一个逃犯，你们可要小心点。”

阿石点点头。

“多谢您提醒。”

船到河中央的时候，沈承昱忽然看见上游漂下来一样东西。

是一片布。

黑色的布，边缘烧焦了，上面绣着一个图案——一只兽面。

沈承昱认得那个图案。

王使的黑袍。

他抬头看阿石，阿石也看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老人也看见了。

他盯着那片布，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不知道啊，”阿石说，“可能是上游冲下来的。”

老人没再说话，但撑船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船很快靠了北岸。

老人把船拴好，转身看着他们。

“五个贝。”

阿石还是没说话。

老人叹了口气。

“算了，”他说，“看你们也不像坏人，走吧。”

阿石朝他拱了拱手。

“多谢老人家。”

两人上了岸，往北走，走出很远，沈承昱才敢回头。

老人还站在渡口，看着他们。

看见沈承昱回头，老人抬起手，朝他们挥了挥，然后转身进了棚子。

沈承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帮了我们。”

“嗯，”阿石说，“但我们也给他惹了麻烦。”

“为什么？”

“那片布，”阿石说，“王使的人看见渡口停着船，又看见黑袍碎片，会问老人有没有载人过河。老人要么撒谎，要么说实话，不管怎样，都不好过。”

沈承昱沉默了。

他想起南边那个给他干粮的老人。

想起那个撒谎救他的女人。

现在又多了这个摆渡的老人。

这些人都不认识他，却都在帮他。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走吧，”阿石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我们能做的，就是活下去。”

两人继续往北走。

走了不到十里，他们看见前面有一条路，路口立着一根木桩，木桩上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画着一个图案。

沈承昱走近一看，心里一沉。

木牌上画的是他的脸。

画得很粗糙，但能认出来——高鼻梁，薄嘴唇，眉毛很浓，旁边还写着几个字，他不认识，但猜得到是什么意思。

通缉令。

“他们贴出来了。”沈承昱说。

“嗯，”阿石说，“比我想的快。”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了，再往前走，天黑前可能进不了村子。

“不能走大路了，”阿石说，“我们从田埂上绕过去。”

两人离开大路，钻进旁边的庄稼地。

庄稼是高粱，长得很高，比人还高，他俩猫着腰，在高粱地里穿行，叶子刮在脸上，又痒又疼。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们看见前面有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草顶，村口有一棵老槐树。

阿石停下脚步，观察了一会儿。

“村口没人盘查，”他说，“但我们不能从正门进。”

“从哪进？”

“绕到后面。”

两人绕到村后，从一片菜地里翻进村子，菜地里种着萝卜和白菜，泥土很松软，踩上去没有声音。

他们刚翻进一户人家的院子，就听见屋里有人说话。

“……听说了吗？南边来了个妖怪，王使正在抓。”

“听说了，说是祭火烧不死，刀砍不死。”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反正木牌上都画出来了，说是往北边跑了。”

沈承昱和阿石对视一眼，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屋里的人不说话了，可能是去干活了。

阿石朝沈承昱使了个眼色，两人蹑手蹑脚地穿过院子，从另一侧翻出去，钻进一条小巷。

巷子里没人。

他们沿着巷子走，走到村中央，看见一口井，井边有个女人在打水。

阿石走过去。

“大姐，打扰一下。”

女人抬起头，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你们是谁？”

“我们从南边来的，”阿石说，“想讨口水喝。”

女人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阿石背后的弓，犹豫了一下。

“……喝吧。”

阿石拿起井边的瓢，从桶里舀了一瓢水，递给沈承昱。

沈承昱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很凉。

女人看着他们，忽然问：“你们是逃荒的？”

“嗯。”阿石说。

“往哪去？”

“北边。”

女人脸色变了变。

“北边……最近不太平。听说王使在抓人。”

“听说了。”阿石说。

女人压低声音：“你们小心点，村口来了两个兵，说是查逃犯，你们别从正门走。”

阿石点点头。

“多谢。”

他转身要走，女人又叫住他。

“等一下。”

她从怀里掏出两块干饼，递给阿石。

“拿着，路上吃。”

阿石接过来。

“谢谢。”

女人摆摆手，没再说话，挑起水桶走了。

沈承昱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又是一阵发紧。

又是这样。

又是陌生人，给他们水，给他们吃的，提醒他们小心。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走吧，”阿石说，“趁天还没黑，出村。”

两人从村后绕出去，重新回到田野里。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承昱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子。

炊烟从草屋顶上升起来，在夕阳里变成金色的。

他忽然想，自己还能看见多少次炊烟？

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每一次看见，都会少一次。

因为那些人会死。

而他不会。

“别回头了，”阿石说，“前面就是王都地界了。”

沈承昱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田野尽头，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黑色的轮廓。

那是城墙。

王都的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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