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所谓世家

脚步在他桌边停住。

卢九辰没有抬头。

后腰那块地方，忽然凉了一下。

不是疼。

是记性——上一世，有人就是从那个位置，把刀送进来的。

身子记得。

身子比脑子记得牢。

他不敢动。

一动，那滴血就白流了。

那滴血落在卷角空白处，红得扎眼。

淡淡的烟草味飘下来。

监考低下头。

看卷子。

看那道大题。

再看那滴血迹。

卢九辰浑身绷着。

心里暗骂。

真想一巴掌抽死这老东西。

可惜现在的他，半分灵力都调不动，连根手指头都没法发力。

说辞早就备好了，鼻子干、上火、教室里闷得慌。

但他没急着开口。

监考盯着那滴血，看了两秒。

忽然扯出一点笑。

“鼻子破了？”

语气平平的，分不清是随口关心，还是在试探。

卢九辰点头，尽量把声音稳住。

“有点上火。”

“哦。”

监考直起身，背着手。

“擦干净，别污了卷子。”

说完，慢悠悠接着往前走。

没人看见他垂在身侧那只手，看着随意，离课桌缝却近得很。

一缕阴阴软软、微弱得几乎抓不住的气息，顺着桌缝悄悄渗进来。

看不见，摸不着。

卢九辰体内气血当场就乱了。

胸口吊坠藏着的那股热流跟着炸开，一冷一热两股劲儿在身子里来回冲撞，闷得他胸口发堵。

热流一个劲往鼻尖冲，卷子上的字都跟着晃。

金鳌吊坠，烫得灼人。

他瞬间品明白了——这股阴气，是冲他神堂里那点神魂来的。

卢九辰死死守住识海，身子伏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那道气息在他周身绕了一圈，什么异样都没摸到，慢慢退了回去。

监考脚步微顿一下，面上看不出半点异样，继续走向下一排。

等那人走远，卢九辰才敢长长喘一口气。

“当年杀妖兽都没这么揪心。”

他抬起袖子，把那滴血蹭掉。

纸面洇开一小片印子，大题还空了一小半。

就半口。

只是碰了一点前世的见识，吊坠就烫得逼着他立刻收回念头。

反噬说来就来。

太阳穴突突地跳，视线一阵阵发花。指尖发凉，胳膊沉得厉害，跟刚跑完一千米似的，半天喘不匀气。

识海安安静静，空空荡荡。

吊坠反倒慢慢凉下来，安安稳稳贴在胸口，仿佛刚才那阵滚烫只是错觉。

“时间到，停笔。卷子往前传。”

监考的声音不高，落进教室里。

哗啦一声，桌椅挪动、纸张摩擦的声响瞬间炸开。

赵凯把卷子往前一推，整个人瘫回椅背上，长长吐出口浊气。

他扭头凑向卢九辰，压着嗓子问：

“辰哥，最后那道大题……你写出来没？我是一点头绪都没有，直接空着了。”

卢九辰没应声。

他扶着桌沿，慢慢起身。

腿猛地一软，差点栽倒，两个胳膊死死撑住桌面。

赵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胳膊。

“哎，你没事吧？脸白得吓人。”

“没事。”

卢九辰摆了摆手。

“坐太久，腿麻了。”

赵凯半信半疑，嘴巴张了张，终究没再多追问。

走廊里挤满学生，吵吵嚷嚷的。

卢九辰贴着墙根站着，缓了好半天，眼前发花的感觉才慢慢退下去。

“喂。”

赵凯又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脸上带着点八卦的劲儿。

“你猜我刚刚看见谁了？”

“谁？”

“陈少杰。他提前交的卷，出来没走，直接去了楼梯口。”赵凯撇嘴，“那个巡考就站在那儿等他。两个人说话，说得可熟了，跟自家人似的。”

卢九辰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走廊尽头，楼梯口浸在阴影里。

监考背对着这边。

陈少杰站在他跟前，微微低着头，一副乖乖听话的样子。

监考抬手，轻轻拍了拍陈少杰的肩膀。

一下，两下。

那只手落下去的姿态，不像师长勉励学生。

像主子拍一条好用的狗。

拍完了，还顺手替他把领子理了一下。

卢九辰站在原地，慢慢攥紧拳头。

原来这一场不是考他。

是看他。

看他会不会露怯，看他身上那点东西到底有多深。

从监考站到他身后那一刻起，这场摸底就已经不是摸底了。

“辰哥？”赵凯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事。”

卢九辰收回视线。

就在这时，陈少杰转身，朝这边走过来。

走廊很挤，他一路过来，旁边的学生自动往两边让。

一直让到卢九辰跟前。

陈少杰停下。

他比卢九辰高半个头，站得近，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附近几个人听见。

“卢九辰。”

卢九辰抬眼。

陈少杰笑了一下，很淡，像跟一个不相干的人打个招呼。

“你卷子角上有血。”

卢九辰没接话。

“我娘说过，考试见血，不吉利。”陈少杰说，“见血的人，考不出好名次。”

他抬手，很轻地拍了拍卢九辰的肩膀。

一下，两下。

那个位置，那个力道，那个停顿的时间——跟刚才楼梯口那只手，一模一样。

“下回注意点。”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走廊里的声音一下子涌回来，吵得人耳朵疼。

卢九辰站在原处没动。

后颈的汗毛，还立着。

一个十八岁的学生，学一个巡考的动作，学得这么准。

学得这么自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那块地方，隔着校服，好像还留着一点凉。

赵凯凑过来，一脸懵。

“他跟你说什么呢？我一句没听懂。”

“没什么。”卢九辰说，“问个路。”

“问路？”赵凯挠头，“这楼他比谁都熟。”

卢九辰没解释。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半块薄荷糖，捏在指间。

糖纸皱巴巴，糖块沾了灰，上面凝着几团黑乎乎小点。

走廊里学生挤成一团，人味裹着粉笔灰，热烘烘地贴上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心。

那几团黑点，带着点土腥气。

舌尖下意识动了一下。

这糖，搁得有点久了。

他自己都没当回事。

糖纸被他捏得哗啦一响。

他慢慢把糖塞进嘴里，含住。

甜味上来得很慢，底下压着一点土腥，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像铁锈的东西。

放学铃响过。

卢九辰没急着走。

他斜靠在教室后门框，看着同学一拨接一拨涌出教室。

等到人差不多散尽，他才慢悠悠往校门挪。

不是磨蹭。

陈少杰明面上没压住他，这口气咽不下去，多半要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找回来。

后街那条巷子，他非走不可。

躲开这条，还有下一条。

后街巷子黑得瘆人。

两盏路灯早坏了，只剩一盏悬在半空，被夜风晃得摇摆不定，地上的影子忽长忽短，扭曲晃动。

巷口，三个人堵死去路。

领头的男人叼着烟，反手从后腰抽出短刀。

刀锋接住微弱灯光，泛着冷森森的白光。

“卢九辰？”

男人吐掉烟蒂。

“陈府三少爷托我们带句话——这条路，往后你别走了。”

卢九辰脚步没停。

一步一步往前，直到离刀尖不足三步，才停下。

“传句话而已，犯不上三个人亮刀子。”

他向上提了提滑落的书包带，脸上没有半分慌乱。

余光扫过三人。

领头这个握刀的手太稳，稳得不像混街面的。

后头两个，一个脚在抖，一个肩膀绷得死紧，眼睛都往领头脸上瞟。

三个人，只有一个真敢下手。

他又看了一眼那人的手背。

一块旧烫疤。

常年摆弄热油锅才烫得出来——厨子出身，不是刀口舔血的。

这种人最怕出事。一出事，一家老小都得跟着赔进去。

“是陈少杰派你们来的？”

领头的眯起眼，语气蛮横。

“你管是谁的吩咐。识相的，自己滚——”

粗壮胳膊一抡，砍刀朝着他劈落。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