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文昌阁

跨过赤栏桥，青石板浸着经年潮气，据说有千年了。

两旁的铺子都上了年岁，一间挨着一间，门槛相连。

街尾临河的那一间，门面最破败。

门楣上挂块褪色的木匾，四个字：方万盛。

卖旧货的老字号，镇上人都当它快倒了。

没人知道它里头还有个名字——文昌阁。

九世轮回走下来，这片圈子里的规矩，没人比他更清楚。

玄修是正道，清贵高远，高高在上。

文昌阁这一类，在仙宗世家眼里，只算旁门。

可外人不知道，灵气海啸席卷之后，红尘浊气漫天蔓延，对这些清贵正统仙道，就是慢性毒药。

更少有人知晓，几百年之后，文昌阁会一跃成为九州新贵，位列一阁二楼三门四派里的那一阁。

这些事，眼下没人知道。

他知道。

旁门之下，才是左道、邪修，尸气血魔一类功法，人人喊打。

旁门好歹还算一门。

三千旁门，路总是有的，虽然窄了点。

门都踏不进去的，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这世道，礼乐早就崩了。

管它是什么门路，先进门再说。

卢九辰抬手，推开阁门。

门轴“吱呀”一声，干涩沙哑，像是许久不曾上油。

屋里光线昏暗。

一进门，旧纸陈墨的厚重气味压过淡淡的香火气。

香案供着半尺高的文曲泥像，塑像脸上落的灰，比香灰还要厚。

靠墙立着三排木架，堆得满满当当：旧砚台、缺角铜镜、一沓沓泛黄发脆的黄纸、一串串古旧铜钱，杂七杂八什么都有。

最里面挂着褪色蓝布帘子，帘后漆黑一片，半点光亮不透。

柜台后头坐着个干瘪老头，借着窗缝漏进来的微光，慢悠悠翻一册发黄旧簿子。

老季。

镇上人都说，老季守着老店，里间从不许外人踏入。

有一世，也是凑巧，他才摸到这个圈子的边。

卢九辰不绕弯。

他把兜里铜板一枚枚摆上柜台。

三十文，从爷爷那辈攒下来，过了几十年的手。

“老季，我想换一段修行光景。”

老季这才抬起头。

浑浊眼珠在他脸上停了两息，又落到那堆铜钱上。

“文昌阁的东西，不贪你这几枚铜板。”

文昌阁三个字，他说得很顺。

镇上没人这么叫这间铺子。

他合上册子，语气懒洋洋的。

“我收旧币。被人间无数只手摸过、浸了烟火气的古钱。一百枚，换一年修行光景。”

伸手，把铜钱往外推了推。

“这三十枚，光崭崭的，没包浆。新钱，没用。”

卢九辰没有抬手收走。

他早就摸清老季的规矩。

这三十枚看着是零钱，都是从家里老木匣翻出来的。

早年爷爷攒下，父亲接着收好，留作压岁。

就算其中最晚的，也有几十年年头。

看着锈迹斑驳，经手几十年。

一百枚换一年。

三十枚，三个多月。

够不够吃下那一口，谁也不知道。

老木匣压在底层的旧制钱，他之前数过，拢共七十枚。

父亲后来收的压岁钱，大多是新钱。

三十文换不到太多。

但不至于不值钱。

“您再仔细看看。”

他开口。

“都是老匣子里翻出来的旧钱。”

老季愣了一下。

当真低下头，把铜钱一枚枚拿到窗边，凑着光细细打量许久。

半晌，他抬眼。

看向卢九辰的眼神，变了。

“小子。”

语速慢悠悠的。

“倒是识货。”

伸手，把铜钱重新拢回柜台内侧。

“这点钱，只能换一小段光景。够你这少年身躯，实实在在吃下一口‘气’。”

“往后想续，拿旧币再来换。”

卢九辰心底一松。

成了。

正要道谢，老季视线忽然往下，扫过他脖颈，顿了顿。

那目光带着钩子，在胸口那枚不起眼的吊坠上短暂停留一瞬。

老季垂下眼皮，不再多问，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灰扑扑小陶罐，推到他手边。

“夜里子时，就着月光服用。”

叮嘱道。

“只抿一口就够。多了，你这身骨架扛不住。”

卢九辰接过陶罐，道了谢，转身走出文昌阁。

陶罐掂着，比看着沉。

隔着罐壁，能感觉到里面东西轻轻晃动，不像是寻常清水。

外面天色已经擦黑。

屋檐下灯火拉长青石板上的影子。

走出十来步，怀里金鳌吊坠微微发热。

他低头瞥了一眼，没多想，把陶罐往怀里拢紧，迈步回家。

到家，天彻底黑透。

母亲留了晚饭，匆匆扒两口，他就回了自己小屋。

等到子时，一家人全都睡熟。

卢九辰推开窗一条窄缝，月光斜斜切进来，刚好落在桌面。

把陶罐摆在月光底下。

罐口封一层薄蜡。

指甲挑开封口，一股气味漫上来。

不香，也不臭。

像是尘封多年的木箱猛地掀开，混着雨后土腥，还裹着一丝极淡的甜。

他猛地一怔。

这味道，他尝过。

考场那天，血从喉咙里涌上来的时候，就是这个味。

一模一样。

卢九辰捧起陶罐，借着月光，抿了一小口。

一股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滑。

不冲，不暴烈。

可落到腹中的刹那，好比一粒火星落进干草堆。

周遭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窗外夜风、院中虫鸣、隔壁父亲翻身的动静，全部远远退开。

只剩腹间一小块地方，缓缓、持续地发烫。

紧跟着，万千滋味往舌尖涌。

米是米，水是水，盐是盐。

母亲今晚那锅饭里掺了三粒灵米，他一口就能数清。

墙角旧木箱，三十年前打的，木头缝里还留着刨子的味道。

父亲挂在门后的旧外袍，领口那块洗不掉的汗渍，是咸的。

咸味底下，还有一点苦。

像药。

卢九辰心里动了一下，没来得及往下想。

滋味已经铺天盖地涌上来，一股脑钻进舌底。

他急忙捂住嘴，弯腰躬身，后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许久，那股翻涌的滋味才慢慢褪去。

他直起身大口喘气，舌尖还在发麻。

原来，这就是“气”的滋味。

不是修行者常说的灵气。

是这物件熬过悠悠岁月，沉淀下来的本味。

米熬过的日子，木头熬过的日子，人穿过这件衣裳的日子。

一口，就是一段别人的年月。

难怪正统仙道看不上这条路。

吃灵气，吃的是天地。

吃这个，吃的是人间烟火。

可偏偏就是这条路，能活过那场海啸。

白天那颗引气丹的涩和苦，忽然有了去处。

他从前只当自己舌头出了毛病。

此刻才明白，那不是毛病。

是门。

而文昌阁之内。

铺子门板的阴影里，老季站在门缝后，静静望向街口方向。

浑浊老眼，浮起一缕淡淡的微光。

嘴唇无声翕动，低声念。

“……转世身。”

“带着帝君气息……”

“第一口就落到知味……”

“有趣。”

夜风扫过，文昌阁那盏老旧油灯，火苗晃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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