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榜下

三天。

别的东西他一概没碰，只抱着《青云山志》翻来覆去读。

每夜子时，屋里灯灭干净，就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站桩、吐纳。

没敢再碰金丹神魂，反噬的余痛慢慢退了。

气海里那一缕灰白气息，一天比一天厚实。

舌头那边的变化，才更古怪。

第三天清早，母亲在院里晾衣裳，湿衣裳上的皂角味飘过来。

闻着闻着，居然品出一丝极淡的甜。

他不敢往深里琢磨。

这本事一旦露出来，麻烦比摸底考的名次严重得多。

学校里，他也试过。

前排一个同学趁先生转身，偷偷捏碎一颗引气丹，凑到鼻子底下猛吸。

满教室只闻见一股药香。

卢九辰却在那股香底下，分出一层发涩的底味，再往下，还有一丝劣质灵草熬过头的苦。

一颗丹，他能尝出三样东西。

那同学还在一脸受用。

卢九辰垂下眼，把课本往高里挡了挡。

他不确定，别人是不是也只能闻见最上面那一层。

三天之后，成绩单贴出来了。

红纸白字，糊在公告栏最扎眼的位置。

榜前挤得水泄不通，有人踮着脚张望，还有人直接踩上花坛边沿。

卢九辰没往人堆里凑，只站在外圈。

隔着一片人头扫一眼，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四十名上下，分数压得死死的，堪堪踩在及格线上。

果然。

他没觉得意外。

压到四十，是算计过的。

再往下压，太扎眼。

他毕竟拿过第一。

旁边两个学生对着榜单低声嘀咕。

“卢九辰怎么掉到四十名？上次摸底明明拿了第一。”

“谁说得准。听说考场出了事，卷子上还沾了血。”

“就算有血，也不至于跌这么狠吧。”

声音不大，一字一句，全都落进他耳朵。

卢九辰静静站着，没动。

赵凯挤到前面看清名次，脸瞬间涨红。

“这不是扯吗！”

他使劲扒开人群冲出来，头顶冒一层热汗。

“辰哥，就算你卷面写得潦草，也不可能差成这样！分数摆明是被人动手压下去的，上次你可是榜首。”

这一声嚷嚷，引来周围一圈目光。

榜单另一头，几个穿体面校服的少年转过头，其中一个嗤笑一声。

“喊什么。分数是教务处定的，又不是我们乱写。”

他抬手指向红纸。

“四十就是四十。考不过，能怪谁？”

世道就是这样，总有人赶着去捧世家的场。

卢九辰没出声。

他要还是当年那个金丹，这些人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可惜现在不是。

赵凯脖子青筋都绷起来，刚要争执，被卢九辰一把按住胳膊。

他心里门儿清。

那场摸底，他不敢放开写，但绝不该是这个名次。

考场里那道阴招没能当场废掉他，对方就换了路子，直接在分数上动手。

能不能上榜，从来不是笔尖说了算。

“辰哥，咱们去教务处说理！”赵凯攥紧拳头，“不能任由他们这么欺负人！”

卢九辰轻轻摇头。

“说理？”

他抬眼看向榜单最顶端的名字。

“陈家递一句话就能办成的事。你跑去告状，能见着真章？”

赵凯哑了。

榜首那三个字，明晃晃印着——陈少杰。

那个位置，坐得稳稳当当。

卢九辰收回目光。

正经向上的路，已经被人堵死。

这条路他走过。

走了一辈子，熬到金丹。到那一步，陈家在他眼里连块石头都不是。

可再往上，海啸来了。

父亲押掉老宅凑的报考钱，母亲夜夜纺到三更的油灯，哥姐寄回来的一沓零钱，全押在这场高考上。

他比谁都想顺着这条最体面的路，考进仙宗，让一家子直起腰。

可这条路走到金丹，也是死。

这一世若还指望一场考试、一座学府的门路往上爬，陈家的绊子只会源源不断。

既然如此，换一条路。

他又往榜单上扫了一眼。

丙班的线，划在第三十名。

他第四十。

五斤黄芽灵米，就这么没了。

不过高考资格还在。

他笑了一下，那笑有点淡。

正要转身，赵凯拉住他袖子。

“辰哥。”

“嗯。”

“我……”赵凯搓了搓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最后闷声说，“我爹今天早上来学校了。”

卢九辰看他。

“学籍复审。”赵凯声音低下去，“说是摸底成绩太差的，名额要重新核。”

他笑了一下，笑得难看。

“我这成绩，你也知道。”

卢九辰没说话。

赵凯家里世代修外功，一身横练，可理论一塌糊涂。学籍是他爹托了三层人情才递进来的。

这三层人情，现在大概正被人一层一层往回抽。

“我爹说，让我别多想，好好练。”赵凯踢了踢脚边的石子，“他昨天晚上一宿没睡。”

卢九辰看着他。

前世他死在陈少杰刀下那年，赵凯还在不在？

他想不起来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沉了一下。

“复审什么时候？”

“不知道。说就在这阵子。”

“那就先别管。”卢九辰说，“把该练的练完。”

赵凯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辰哥，你说我是不是真不该来这儿？”

卢九辰没有答。

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赵凯这条线，如今也被人捏在手里了。

捏着赵凯，就等于捏着他。

他看了看赵凯。

浓眉大眼，憨厚胖脸，站那儿一身气血厚得像堵墙。

这身横练是实打实练出来的，世家那些养在深宅里的少爷，十个也打不过他一个。

可这些，眼下没人看得见。

有人说，有人生来就在高处。

也罢。

他自有他的路。旁门便旁门，这一世，总要比上一世走得更远。

下午放学，他没有直接回家。

拐进章安老街，往巷子深处走。

兜里揣着三十文旧铜钱，是爷爷那一辈传下来的。

如今大城里通行的是晶币，一枚顶一枚晶石，专供修仙买卖。

凡俗市井还是老样子，旧铜钱、旧纸币，柴米油盐全靠它。

这种古铜钱，眼下多半被人当古董收着。

卢九辰摸出一枚，指尖一转，铜钱立在食指上飞快打转。

一缕旁人看不见的红紫色红尘气，跟着铜钱盘旋。

前世他不懂这东西的用处，如今每一枚都舍不得随便花出去。

秘法燃化便是修炼资粮，也是他走旁门这条路的敲门砖。

该去见见那位大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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