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谋移考场

陈府西院，夜色沉得厚重。

黑虎帮那几个伤员一瘸一拐摸回陈府时，厅堂里的油灯已经点上。

三爷坐在案前，指尖捏着茶盏，听人回话。

“三爷……五个，全折了。”

刀疤男垂着脑袋，右手腕肿得老粗，说话直抽冷气。

“就他一个人。出手狠，我们怎么动，他像是提前知道。”

“一个人？”

“一个人。没帮手，连把像样的家伙都没有。”

三爷指尖缓缓摩挲杯沿，茶水荡起一圈圈细纹。

上次三个，这次五个，还是在他最有把握的那条巷子里。

一个引气都没引明白的穷学生，凭什么。

“不对劲。”

他声音压得很沉。

“校外这条路，断了。学府巡捕越盯越紧，再让黑虎帮去，一旦拿住现行，拖下水的是陈家。”

旁边的幕僚躬身凑近半步。

“三爷，校外动不得手，那就照老计划，把杀局安进大考考场。考场里灵机外放、监测仪一排排开着，真出了事，只会写成修炼失控、神魂崩散的意外。谁也查不到陈家头上。”

“少杰那边呢？”

“秘药是他自己备的。巷子里折了人，他也没慌。”

幕僚压低声。

“到时候混进考场的灵机检测装置里。一开考，引动那小子神魂上那道没合上的口子，当场炸开。”

三爷没说话。

摸底那次考场传出来消息——那小子卷子沾血，人却一点事没有。

邪乎。

“摸底那次，只是磨他的心气。”

他慢慢开口。

“真东西，留给大考当天。传令下去，谁也不许再去巷子里生事。”

“是。”

幕僚应了一声，却没退。

“还有事？”

“赵家那小子，教务处那边递了话，学籍复审的名单上有他，问要不要一起办。”

三爷放下茶盏。

“留着。”

他抬起眼。

“捏着一个人，比废掉一个人有用。”

“明白了。”

幕僚退下。

厅堂里只剩油灯爆灯花的轻响。

三爷起身走到西窗前，望向章安老城的方向。

窗外黑沉沉一片，看不见那间破铺子。

老季到底看中这小子什么。

他想不透。

“再探一回文昌阁。”

他背对着门口吩咐。

“别动手。我要知道，这老东西的底线在哪儿。”

另一边，卢家小屋。

卢九辰跟赵凯分了手，一个人摸进家，掩上木门。

他点起小油灯，解开胳膊上的布条。

口子不深，血却一直没止住。

知味铺开，伤口血肉的腥气里，混着布条上的皂角味和尘土味。

他从怀里摸出那只陶罐，蘸了一点罐底剩下的炁，抹在伤口上。

一丝温润渗进皮肉，痛意慢慢退下去，血止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刀刃上那股冷甜的油味，还在舌尖。

三爷在等一个杀得干净的地方。

而天底下最干净的地方，是考场。

门外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九辰？”

是母亲。

卢九辰心头一紧，飞快把布条塞进抽屉，起身开门，语气放得松松的。

“娘，怎么还没睡。”

“赵凯路过，跟我说你受伤了。”母亲盯着他胳膊，“怎么回事？”

“放学路上摔了一跤，蹭破点皮。”

母亲将信将疑，进屋拉着他坐下，取了干净布重新给他缠。

她的手粗，缠得却轻。

“外头不太平，放学就回家，别走黑巷子。”她低声说，“老宅抵押出去的钱，全都押在你这场考试上。你千万不能出事。”

“我知道，娘。”

母亲叹口气，又叮嘱两句，带上门走了。

屋里重新静下来。

那点家人压在心口的分量，比伤口沉。

卢九辰坐回桌前，翻开复习册子。

引气、凝道基，一页页全是学府的正统题。

明面上，他还得一笔一画做这个普通考生。

暗地里，桩不能停，食炁得慢慢养，还得把陈家那味药的来路想清楚。

他现在唯一的便宜，是这条舌头。

考场里人再多、气再杂，只要那味药再出现，他就能先一步把它找出来。

深夜，章安老街，文昌阁。

黑虎帮的探子又一次翻过矮墙，贴着墙根摸进外屋。

上回来的那批，四个没能走出去。

这个翻墙的时候，腿一直在抖。

门缝里透出昏黄一线灯。

供桌前，老季坐在椅子上，眼皮半垂，正拿一块软布，慢悠悠擦一面缺了角的旧铜镜。

墙外有人摸进来，他仿若未闻。

探子壮着胆子，掀开蓝布帘。

灯底下，那张黄纸还在。

纸上旧的四行没动，下头新添了四行，墨迹未干，泛着微光。

——巷伏无功，谋移考场。陈门秘药，借试杀身。

探子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巷子里五个人刚折回来，陈家定计还不到一炷香。

这纸上，已经写明白了。

“看清楚了？”

老季头也没抬。

探子腿一软，差点跪下。

“看、看清楚了……”

“回去带句话。”

老季继续擦那面铜镜，声音慢悠悠的。

“考场是因果纠缠的地方，我不进去，也不拦谁。”

“可有些手段，越过了界，自有东西收。不必我动手。”

探子一个字不敢多问，哆哆嗦嗦把黄纸上的字抄下，连滚带爬退出蓝布帘，翻墙狂奔而去。

老季擦镜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眼，望向卢家小屋的方向。浑浊眼底，看不出情绪。

陈府书房。

三爷看着那张抄回来的纸，脸色沉得像铁。

他今晚才定下的计，一盏茶的工夫，又被人写在了纸上。

“老季……”

他捏着纸片，指节发白。

书房里静了很久。

“计划不变。”

他终于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他说他不进考场。那不进，就够了。”

“秘药照放。”

他顿了顿。

“再去库房，把那两枚钉取出来，给少杰带上。”

幕僚猛地抬头。

“三爷，那两枚钉……老太爷当年交代过，不到万不得已……”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

三爷转过脸，眼里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一枚不够就两枚。我要的不是他失手。我要的是那小子，连考场门都出不去。”

“是。”

窗外夜风呼啸，卷起满地落叶。

屋脊上，两道戴面具的人影静静伏着，把这一屋子的话，听了个干净。

而卢家小屋那扇窗里，油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少年伏案抄着正统考题，笔下一字不乱。

舌头底下那股冷甜，他含了一夜。

离大考，只剩四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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