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起风，山雨欲来

天有点闷。

乌云压得低，几缕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斜斜搭在教学楼的屋檐上。

卢九辰往学校赶。

街面飘着各样香气。平底锅上煎得油亮的葱肉大包，焦脆粗大的油条，还有油煎食饼筒。

一缕一缕钻进口鼻，落在舌尖。

知味自己就铺开了。

脑子里零零碎碎，飘出前世的画面。

差不多的时辰，官府免费下发修仙基础吐纳诀，全城开放公共灵室，统一安排灵根检测。

正统修仙极耗灵物，单灵根消耗少，自然成了香饽饽。

传闻上古年月，吐纳空气就能练气，本没有灵根一说。

说到底，修行拼的是财侣法地，拼的是资源。

人和人之间那道鸿沟，就是打这一刻撕开的。

乱糟糟的念头在心底晃。

他啧了一声。

想这些没用。

身后凑过来一颗圆滚滚的胖脑袋。

“辰哥，等等，一起！”

是赵凯。

走了两步，赵凯忽然又停下。

“辰哥，我问你个事。”

“说。”

“我爹昨晚又跑了一趟学校。”

赵凯挠了挠后脑勺。

“名单报上去了。说是要等复核。”

“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赵凯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

“我爹说，让我别急。”

两个人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赵凯忽然又开口。

“辰哥，你说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说什么呢。”

“我爹讲，陈家那边打过招呼。学校不敢收。”

赵凯低着头，脚在地上蹭了两下。

“念不成书，我就跟我舅去打铁。”

“打铁也能活。”

卢九辰没接话。

他知道赵凯那把力气，也知道赵凯那个脑子。

去打铁，可惜了。

两人刚踏进教室，上课铃叮铃哐啷炸响。

班主任和一个中年男人一前一后走进来。

男人穿一件洗得略微发白的青色薄衫，骨架宽大，看着格外魁梧。

一双眼冷得像豹子，脖子上横着一道很深的旧伤疤。

卢九辰心头猛地咯噔一下。

脑子里莫名窜出个不相干的碎念头。

糟了，早上搁单车筐里的豆浆，该不会忘拿了吧。

这杂念晃了两秒，被他压回去。

“这位，是郡守府派过来的雷瑞华教官。”

班主任开口。

“接下来一个月，暂时由他来给我们上课，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一阵掌声。

卢九辰脑子有点发懵。

前世，没有这个人。

后排有人压着嗓子咬耳朵。

“天呐，就是传闻那个闯过秘境的狠人？”

“听说他亲手宰过妖兽！真的假的？”

“郡城的大高手，怎么跑到我们这种小地方来了？”

班主任退到讲台侧边。

雷瑞华翻开桌上那本《修仙理论基础》。

“好了，我们现在开始上课。”

他目光扫过全班。

视线落到卢九辰座位时，顿了短短半拍。

卢九辰盯着讲台上那道身影，指尖悄悄攥紧。

脖子上挂着的金鳌吊坠，忽然热了一下。

来得飞快，一闪，就没了。

雷瑞华若无其事收回目光，指尖敲了敲课本封面。

“第一章，引气入体。”

“你们学过，气走任督，过三关。”

“哪三关。”

底下没人应。

“尾闾。夹脊。玉枕。”

他把书合上。

“书上说，气到玉枕，不可硬顶，宜缓宜守，日久自开。”

教室里静着。

“这是废话。”

有人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咽了回去。

“这道坎，你不顶它，它一辈子就在那儿。”

雷瑞华抬手，用指节在自己后颈上敲了两下。

“想过去，就得顶。”

“顶会疼。疼到眼前发黑，疼到你以为自己要走火。”

“我当年顶这一关，吐了三口血，躺了四天。”

教室里没人说话了。

“疼完那一下，气就过去了。”

“过不去的人，这辈子就卡在这一关，练一辈子也就是个引气。”

“课本上不写这句。”

他重新翻开书。

“翻到第九页。”

卢九辰坐在底下，手心有点潮。

前世他走的是食炁道，没正经走过这三关。

可刚才那几句话，跟他第八世修金丹时师父说的几乎一样。

那时候师父怎么说来着。

疼不死，就过去了。

后来他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

雷瑞华讲到一半，忽然停住。

“你们里头，有没有人自己顶过。”

没人应。

“顶过一点也算。”

还是没人应。

卢九辰坐在底下，没动。

他顶过。

第四世，破玉枕，疼得在柴房里滚了半宿，把舌头咬破了。

后来是怎么过去的。

是昏过去，再醒过来，气自己过去了。

这话他不能说。

一个高三学生，不该知道玉枕关怎么过。

“没有。”

雷瑞华点点头。

“正常。”

“你们学校三百多人，能自己顶过去的，一个都挑不出来。”

“顶不过去，就老老实实等仙门的筑基丹。”

“一颗筑基丹多少钱，你们心里有数。”

一节课，雷瑞华没讲几句废话。

下课铃响，他合上书。

“下午最后一节，操场站桩。”

“我看看你们学的什么。”

下午最后一节，操场上站满了人。

太阳西斜，影子拉得老长。

雷瑞华从队头走到队尾。

走得慢。

每到一个学生跟前，都要停一下。

站到第三个，他停下。

“肩。”

那学生赶紧把肩沉下去。

“再沉。”

“是。”

站到第七个，他停下。

“膝盖。”

那学生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底下有人憋笑。

前面还叫出来一个高个子。

站得笔直，架子漂亮。

雷瑞华看了两眼。

“架子是架子。”

“气呢。”

那学生脸红了。

“回去再站。”

轮到最后一排，卢九辰站在最边上。

他把腰故意塌下去半寸，膝盖松了松，跟着旁边同学一起，站得松松垮垮。

雷瑞华走过来。

在他面前停下。

停了三秒。

“出来。”

全班都转过头。

卢九辰走出队列，站到最前面。

操场上几十双眼睛盯着他。

“站。”

他站了。

雷瑞华绕着他走了一圈。

走到背后，停下。

“腰。”

卢九辰把腰塌下去。

“再塌。”

又塌。

雷瑞华没说话。

绕回前面，看着他。

“你这腰，塌得不像第一天站桩的人。”

操场上安静下来。

有人开始窃笑。

卢九辰没抬头。

“以前跟人练过。”

“跟谁。”

“我爷爷。”

雷瑞华的眼睛动了一下。

“哪个爷爷。”

“亲爷爷。”

卢九辰顿了顿。

“死了三年了。”

雷瑞华盯着他看。

看了很久。

久到后面有人开始不安地挪脚。

然后他转身，走回队列前头。

“回队。”

卢九辰走回队里。

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

不是吓的。

是刚才那三下塌腰，桩架子收得太急，气在骨头缝里顶了一下。

放学回家，天还没黑透。

他把门闩上，坐在床沿。

自神堂引出一缕神魂。

按千丝术的走法，拆。

一化二，二化四。

到八还稳。

到十六，开始散。

他咬着牙往下拆。

三十二。

六十四。

脑子里“嗡”一声。

眼前的东西全糊了，胃里往上翻。

他扶住床沿，等那阵晕过去。

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腰。

拆到六十四，到头了。

千丝术要拆到一千，才算入门。

差得远。

他想起前世第一次练这个，也是这么拆。

那时候有金丹底子撑着，拆到八百都不费劲。

如今这具身子，六十四就顶不住了。

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他把神魂收回神堂，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急不来。

一次多拆一点，慢慢撑开。

明天再试。

窗外天彻底黑了。

学校办公楼二楼，那间临时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雷瑞华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操场。

桌上摊着一张纸。

这一届高三的名单，几十个名字，密密麻麻。

他伸出手指，在一个名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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