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办公室摊牌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刚响，班里人乱糟糟往外涌。

卢九辰还没把课本塞进书包，门口有人喊他。

“卢九辰，雷教官找你。办公室。”

教室里静了一下。

赵凯侧过头，压着嗓子。

“小心点。你最近太扎眼。”

卢九辰点点头，把书包往桌肚里一推。

出门。

走廊上两个学生看见他，往墙边让了让。

走过去几步，背后有人小声。

“就是他吧。”

“凡品那个。”

“雷教官叫他干什么。”

卢九辰没回头。

阳光斜着切进来，落在青灰地砖上，一道一道。

他走得不快，手指在胸口那块吊坠上蹭了两下。

雷瑞华找他，不会问卷子。

办公室门虚掩着。

他敲了两下。

“进。”

屋子不大。

靠墙一排木架，架上搁着几卷旧书，卷边都起毛了。

角落一个陶罐，罐口封着黄泥。

墙角立着半人高的木桩。

桩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拳印。

有些印子很深，像是被人一拳一拳砸了很多年。

雷瑞华站在桩旁边，一身灰布劲装，肩背宽。

脖颈侧面一道疤，从耳根往下走，藏在衣领边上。

不细看，看不见。

他没转身。

“站那儿。不用拘谨。”

卢九辰停在屋子中间。

“卷子我不问，校内的比试我也不问。”

雷瑞华转过身。

“你站个桩给我看看。”

顿了顿。

“天元太极桩。”

卢九辰心底一沉。

这四个字，除了他和死去的爷爷，不该有第三个人知道。

天下太极出武当。

这人不是随口一说。

他没立刻起势。

脑子里先浮出另一幅画面。

爷爷蹲在他后头，两只手掰他的肩。

“肩要沉。”

“沉下去，不是往下压。”

那时候他不懂，只嫌累。

这套桩，他已经三年没站过。

过了一会儿，他把架子摆出来。

腰松下去，胯往旁边一塌，肩也耸起来。

一个生手的架子。

雷瑞华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看了很久。

久到卢九辰觉得背上有点发潮。

“你爷爷教你的，不是这个。”

卢九辰收了桩，垂手站着。

不辩解。

雷瑞华走过来，伸手在他肩上一按。

“松的。”

“你刚才耸肩，先沉了半寸。”

“生手不会先沉。”

他把手收回去。

“你练过几年。”

不是问句。

卢九辰没答。

“你爷爷叫什么。”

卢九辰报了个名字。

雷瑞华听完，脸上没什么反应。

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

“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卢九辰心里一动。

没接。

雷瑞华转身走到木案边，铺开一张纸。

泛黄的，手绘的。

不是郡城图，也不是学堂图。

是金鳌山。

山体的轮廓一笔一笔勾出来，小路、乱石坡、几处塌方，都标了。

纸上有四个红圈。

圈住四个位置。

“这四口井。”

雷瑞华指尖一个一个点过去。

“你知道吗。”

卢九辰的目光落在纸上。

四个圈。

东井他知道，山门口那口，叫金鳌古井。

北井，本地老人里还有几个提过。

南井，西井，几乎没人说得出。

九世轮回，脑子里有些东西在翻。

他压下去。

“小时候爷爷带我上山，路过。”

“路过。”

雷瑞华往前半步。

“上山采药的一年几百个，看见的都是山。”

“你爷爷专挑没人的路走，绕开主道，一座一座看过去。”

“看四口井。”

卢九辰没接话。

手指在裤缝边上动了一下。

雷瑞华收回手，看着窗外。

远处的山影蒙在暮色里。

“我不是来查你的。”

“我是来查这座山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

“有些话，本来不该跟你讲。”

雷瑞华转过身。

“讲了，你心里有数就行。出了这个门，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玄修离不开灵物。”

“灵物大半出在洞天福地。”

“灵管局去年开始勘测，这一带，有一处没现世的。”

他没说在哪儿。

卢九辰也不用他明说。

金鳌秘境。

官方这么早就摸到这儿了。

前世没人来找过他。

第七世他死在巷子里，第八世他已经是金丹，不需要谁来找。

这一世不一样。

他还没起来。

距离灵气海啸，一千二百二十三天。

他等不起。

雷瑞华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布包，摊开。

里面是一小块黑色的石头，指甲盖大小。

“这个，在山里捡的。”

“你闻闻。”

卢九辰接过来。

指腹先碰到的是凉。

然后是一股味。

冷。

甜。

焦苦。

还有一点，他说不上来。

像井水，又比井水深。

前世他闻过类似的。

第八世，他在一处古战场待过半个月。

那里满地都是这种东西的味道。

他那时候当是尸气。

现在想想。

不像。

他抬头。

“这石头，跟东井里的水一个味。”

雷瑞华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下过井。”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井水什么味。”

“我爷爷身上有这个味。”

屋里安静下来。

雷瑞华把石头收回去，包好，塞进抽屉。

他坐下去，椅子响了一声。

“你这身功夫，按规矩我得报上去。”

卢九辰看着他。

“报上去会怎么样。”

“灵管局来人。来了，你今年别想进考场。”

“以后也别想。”

窗外有学生跑过去，笑声一阵一阵。

“你带我把四口井走一遍。”

雷瑞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一口不落。”

“走完，我什么都没看见。”

卢九辰站着没动。

“我不带呢。”

“那我就报。”

“报上去我考不了试。”

“对。”

“你也查不成山。”

雷瑞华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会算。”

“我算得慢。”

“那你慢慢算。”

屋里又静下来。

卢九辰开口。

“我爷爷带我走过。”

“走完呢。”

“他什么也没说。”

雷瑞华抬起眼。

“他什么时候走的。”

“三年前。”

“走之前，说过什么没有。”

卢九辰想了一下。

“他想说话。”

“说不出来。”

雷瑞华沉默了很久。

卢九辰开口。

“你查这座山，查了几年。”

“十几年。”

“查出什么了。”

“查出这山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雷瑞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它一年比一年矮。”

“矮多少。”

“一寸。”

卢九辰没说话。

一座山，一年矮一寸。

十年一尺。

“你回去想想。”

“明天给我答复。”

卢九辰出门，把门带上。

走廊上已经没人了。

楼下有人在打闹，声音一阵一阵传上来。

他把手插进兜里。

摸到吊坠。

温的。

不是烫，是温的。

朝着山那边。

他站在走廊上，没动。

窗外就是金鳌山的方向，被一排教学楼挡着，看不见。

“你也想去看看。”

吊坠没回应。

他把手抽出来，往楼下走。

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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