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金鳌山

巷口那一架过去好几日。

日子平得有点反常。

陈家一点动静都没有。

卢九辰把玉佩在指间转了一圈。

沉得住气，就说明在憋别的。

他指尖捻着刚淘来的玉佩。

丝丝红紫裹着金气，绕着玉转。

玉面上刻着一个康字。

哪个朝代的旧物，说不上来。

反正不便宜。

他收好玉佩，揣进衣袋。

太阳斜下去大半，地面还焖着白天的热气。

从古玩市场出来，他没往家走。

街角那两个人，他记着。

一个精瘦，嘴角叼根草。

另一个胖，一脸憨相，眼睛倒不憨。

刚才在摊子前，这两双眼睛一直挂在他手上。

再过些日子，天地间的力量往外溢，旧规矩压不住人心。

杀人夺宝，会变成寻常事。

他绕了两条偏巷，兜一大圈，才慢悠悠往城郊金鳌山去。

路边墙上刷着红漆标语，落款是个年号。

老百姓认公历。仙门世家私下用另一套，灵元历，从近三百年前灵气初现那年起算。

今天，灵元历二百九十六年。

大夏推行全民修仙，第六个年头。

修仙高考还剩一百多天。

校门口那块倒计时牌子，昨天刚翻过一页。

他啧了一声。

想这些没用。

家门口那盏油灯，昏黄。

阿妈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省一口，给他挤一点饭钱。

父亲那句话他记着，考不上，家里没余力再养一个闲人。

上午灵根复测，阿爸什么都没说。

出门前那一眼，他记到现在。

往山边去，他没走近道。

绕远。

踏过赤栏桥，沿蛟江江岸走。

落日铺在江面上，波纹一下，一下，晃得慢。

这条路，爷爷在世时总带他走。

明明近道就在旁边，偏要绕远。

问他为什么，老爷子就笑，不答。

到死也没说清。

卢九辰摇了摇头，把飘出去的念头拉回来。

往前走，绕过一口快废的老井。

金鳌山东门的石牌坊，就在眼前。

石面粗糙，凿着三个大字，金鳌山。

牌坊边上就是那口古井。

青石一层层垒上去，井口漆黑，看不到底。

旁边一块风化的旧碑，刻着，金鳌古井。

这山里的传说，本地老人能说一宿。

古时一头金鳌从天坠落，仙人钉住它四肢，身子化成四口古井。

信不信另说，反正讲得有鼻子有眼。

半山腰山门边上，住着看山的王老头。

一把掉漆竹椅，一把破蒲扇。

脚边搁着只磨花的旧水壶。

看见有人上山，老头才懒懒抬了抬眼皮。

“小伙子，后头荒坡别乱跑。”

“草深，藏蛇。”

老头蒲扇往上一抬。

“前几日有人踩滑，摔进乱石堆，叫得厉害。”

说完又躺回去，一点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话说了，本分就尽到了。

“晓得啦，谢大爷。”

卢九辰应一声，脚步没停。

牌坊后头，一百零一级石阶。

一步，一步。

耳边全是麻雀叫，吵得慌。

石阶走完，是望江亭。

扶着栏杆望出去，整条蛟江在眼下。

江对岸远处隐约一个轮廓，白云阁。

老人说，那是白云帝君飞升前留下的。

过了望江亭，山道分成两条。

右边那条直通山顶，一片开阔平地。

小时候爷爷总拉他去那儿站桩，比划一套看着很笨的架子。

那时候他满脑子只想出去玩。

老爷子教的桩，糊弄两下就跑去疯。

卢九辰在岔道口站住。

裤兜里的吊坠，忽然烫了一下。

一股野性的热流从吊坠渗进皮肉，顺着胳膊往上窜，窜到一半卡住，在骨头缝里打转。

麻，痒，偶尔一刺。

一点都不安分。

他下意识想使劲压。

手都抬起来了，又放下。

他没走右边那条大路。

脚一拐，进了旁边没人走的荒道。

野草长得疯，把土路盖了大半。

草叶还带着白天的余温，扫过裤腿，痒。

走了一段。

荒草里露出一块大石，平平整整。

他一屁股坐上去。

后背贴上冰凉的石面。

摸出那只灰扑扑的吊坠，摊在掌心。

不压了。

也不去引它走经脉。

就这么坐着，让那团热气自己乱逛。

太阳又沉下去一截。

坐了不知多久。

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

顺着。别硬掰。

就像底下这条蛟江，水那么急，堵是堵不住的。

他把肩膀松下来。

筋里那股横冲直撞的劲，缓了一点。

只是一点。

隔十几秒，还是轻轻跳一下。

不过不再扎人了。

肚子里那团灰白和气，淡下去一些。

他吐出一口长气。

算是半只脚踩进门槛。

往后那条路，长着呢。

望江亭那条道上，飘来两个人说话。

隔着树枝，听不真切，几个字倒是清楚。

“哎，刚看见一个少年没有？”

“快找找，说不定没走远。”

卢九辰没动。

背还靠着石头，眼皮垂着。

脚步声哒哒踩上来，碾过干枝，咔嚓咔嚓。

两个人从望江亭那边摸过来。

“我说……会不会看花眼了。”

矮个那个声音压得很低。

“市场里就远远瞥了一眼。那玩意儿要是不带灵气呢？就一块破石头，值当追到山上来？”

“啧。”

另一个嗓子粗。

“你懂个屁。我感应到一丝波动，错不了。”

走了两步，粗嗓子又自己补一句。

“真要是白跑，算咱倒霉。”

卢九辰听明白了。

两个野路子，天生带点感知天赋，连门都没入。

不是亡命徒。

贪心上头，来碰运气的。

不过。

他鼻子里，还挂着另一样东西。

这两个人身上，有股味。

冷。

甜。

焦苦。

跟昨夜陈府后墙飘出来的，一模一样。

卢九辰在石头后头，慢慢把拳头攥紧了。

不是碰运气。

是跟着他来的。

他没打算躲。

正好试试这几日练的千丝术。

自神堂引出一缕神魂。

按着练过几百遍的走法，往下拆。

到六十四，卡住。

他咬着牙又压了一层。

一百二十八。

脑子开始发沉。

够了。

吊坠立刻发烫。

不等那股热流炸开，他手指掐上法诀，只留一份探进玉佩，勾出那缕红紫气。

再结一个手印。

“障目。”

身后灌木密，一踩就哗哗响。

“怎么起雾了？”

“雾？哪来的雾……”

“看不见了！吴哥，吴哥，我什么都看不见！”

粗嗓子顿住。

“别动，别动，抓着我的手。”

矮个的手在空中乱抓，扯住粗嗓子的袖子。

卢九辰从石后头出来，绕到他们侧后。

一脚踹在矮个的膝弯。

那人直接跪下去。

粗嗓子回手就是一巴掌，打在自己人脸上。

“是我！是我！”

卢九辰又是一脚，踹在他后腰。

两个人一起扑进草丛。

他退开两步。

硬碰硬，犯不上。

两脚够了。

矮个的从草里爬起来，连滚带爬往后跑，粗嗓子跟着窜出去。

“吴哥，吴哥，拉我一把。”

“闭嘴，往这边。”

两个人睁着眼，一路跌跌撞撞往岔道那头去了。

喊声慢慢散掉。

卢九辰没急着走。

顺着两人刚才站的地方，蹲下去看。

土路上两个脚印，深的那处，压出一小块硬印子。

他伸手，从草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木牌，两指宽，边上磕掉一角。

牌上刻着一个字。

陈。

卢九辰捏着那块木牌，看了一会儿。

陈家的外围牌。

黑虎帮那些人身上，不会有这个。

从巷口那一架之后，陈家就没打算只靠黑虎帮。

他们派了人，跟着他。

跟到古玩街，跟到赤栏桥，跟到这座山。

他把木牌塞进兜里。

跟吧。

跟得越紧，越说明他们急。

胸口吊坠又热起来。

热流在经脉里猛地一跳。

麻意顺着胳膊散开，他闷哼了一声，牙关咬紧。

脑子里那阵沉还没退干净，眼前发花。

他扶着石头蹲下去，等了好一阵。

这玩意儿从来不听话。

管用是管用。

反噬削了一层，还拖后了。

可今天这一手，只拆到一百二十八。

离一千还差得远。

昨夜在家试过一次，拆到六十四就散了。

今天多撑一层，是因为吊坠烫起来了，帮了半把。

千丝术，全名《千丝万缕术》。

括苍山麦碎宫《灵茶采气功》附带的小术，不知怎么流出来的，各派都有收录。

前世他偶然翻到，觉得好玩，练过一阵。

今日一试，成了半吊子。

底牌，多半张。

下山的路上，吊坠又热了一下。

这一回不跳，只是温温地贴着胸口，朝着山顶那边。

卢九辰站住，回头看了一眼。

望江亭的檐角露在暮色里。

什么也没有。

他想起爷爷临终那晚。

老爷子攥着他的手腕，嘴唇哆嗦了半宿，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那时候他小，只当老人糊涂。

现在想想。

老爷子带他绕的每一条远路，都绕着这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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