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识味配气

放学，卢九辰打算再去一趟文昌阁。

走过赤栏桥，四下里人间烟火一阵阵飘过来。

他打了个饱嗝，肚子里胀鼓鼓的。

“不知道神仙、城隍老爷享用香火，是不是就这个感觉。”

念头刚落，鼻子一动。

身后有人，跟了他三条街。

他拐进窄巷，贴墙站着等。

脚步声靠近。

又走远。

那人没进巷子。

他等了半炷香，才从另一头出去。

文昌阁的门板只卸了一半。

老季坐在柜台后头，就着油灯翻旧账。

卢九辰跨进门，他眼皮都没抬。

“又来了。”

“来了。”

“这回要什么。”

“我要你教我一样东西。”

他把一小袋晶币放柜台上。

“这是我攒的一半。”

老季没看，也没推。

“教什么。”

“怎么把气配到一块儿。”

老季合上账本，指尖敲两下柜台。

“你吞了多少样了。”

“七八样。”

“什么感觉。”

“有的一进肚子就散，有的堵在里面不动。”

“堵着是什么滋味。”

“像吃撑了，又像吃坏了东西。”

老季点头。

“你这是在瞎吃。”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三样，排开。

一碗清水。

一块旧木头。

一撮灶灰。

“闻。”

卢九辰挨个凑过去。

水是凉的，带点铁腥。

木头闻着发甜，混着一丝霉。

灶灰干巴巴的，呛。

他想了一下。

“水和灰。”

老季摇头。

“错。”

“为什么。”

“水是死的。”

老季端起碗晃了晃。

“井里打上来的，搁了三天，半点活气都没了。”

“灰是活的。灶膛里一天三顿烧出来，人的气、火的气，都在里头。”

“死的跟活的掺一块儿，谁也不认谁。”

“进了你肚子，不打，也不合，就悬着。”

“悬久了，你就堵。”

“那哪两样能合。”

“你自己想。”

他又闻了一遍，这回闻得慢。

木头。灰。

“……木头和灰。”

老季这才点头。

“这木头旧了，被人摸了几十年。”

“灰也是旧的。”

“两样都钝了，碰上不掐。”

他把三样收回。

“气跟人一样。”

“有的见面就亲，有的见面就掐。”

“你把掐架的两个一块儿塞进肚子里，它们就在里头打。”

“打完，你吐。”

“轻的吐一夜，重的吐三天，气逆上来，能折半条命。”

卢九辰没说话。

“那怎么知道谁跟谁能合。”

“你舌头不是白长的。”

“我闻得出是什么味。”

“闻不出能不能合。”

“那就一样一样试。”

“试错了呢。”

“吐。”

“吐几次。”

“吐到你记住为止。”

老季把灯芯挑亮。

“这一关没人教得了。”

“师父只能告诉你哪条路不通。”

“走得通的那条，得你自己一脚一脚踩出来。”

卢九辰没走。

“你为什么肯教我。”

老季翻账本的手停了一下。

“我没教你。你问一句，我答一句。”

“我问的不是这个。”

老季抬眼，看了他很久。

“你这辨味的本事，天生的。”

卢九辰没答。

“这种东西，不是让你烂在这座县城里的。”

“走吧。我还要对账。”

卢九辰刚要点头。

老季又抬起头。

“你身上带着一股味。”

他心头一动。

“什么味。”

“陈家的。”

“冷，带甜，还有焦气。”

“你上山回来那天就有。昨天还在。”

卢九辰没接话。

“跟着你的人换了一拨。”

“先前那批是黑虎帮，拿钱办事。”

“这一拨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这一拨身上，没有铜钱味。”

老季低头翻账本。

“回去路上多绕几圈。绕不掉也别慌。”

“让他们盯。”

“盯什么。”

“盯你这个废物。盯得越久，他们越不拿你当回事。”

回去路上，他绕了两条街。

身后的人没甩掉。

他也不管了。

到家天已经黑透。

阿妈在灶台前收拾碗筷。

“怎么这么晚。”

“在同学家写功课。”

“吃了没有。”

“吃了。”

其实一口没吃。

他进后院，搬张小板凳坐下。

他掏出备好的几样东西。

一小包灶灰，纸裹着。

半截干草。

一块旧布，不知谁扔的。

一枚旧铜钱。

先试灶灰配干草。

捏一点灰一点草，塞进嘴里，不敢嚼，含着。

灰涩，草苦。

咽下去，肚子里没动静。

等了一会儿，有一丝暖。

成了。

再加一样旧布，三样一起下去。

暖意往上浮了几分，还稳。

胆子大了。

第四样，井水。

舀半碗，混着灰、草、布一起咽。

刚下去，肚子猛地翻。

不是疼，是闹，像两个人在里头扯。

他咬着牙坐直。

一炷香过去，汗从额头往下淌。

又一会儿，撑不住。

他冲到墙角，扶着墙吐。

吐得凶，吐完还干呕。

嘴里一股怪味，像几样东西搅在一处，又烧过一遍。

屋里灯亮了。

“九辰。”

“没事。”

“你怎么了。”

“吃坏东西了。”

阿妈披衣出来，看见他扶着墙，脸白得像纸。

她没多问，转身端碗温水。

“喝了。”

他接过来，水是温的。

“这几天你脸色一直不好。”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没有。”

“有事跟妈说。”

“真没有。”

阿妈站了一会儿。

“你爸说，考不上就带你往南边投亲戚。”

“我不去。”

阿妈没接话，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

“早点睡。”

回屋了。

他坐在台阶上，碗搁在腿上。

水凉了。

嘴里那股怪味散不掉。

他坐了很久。

问题出在哪。

水。

老季说过，水是死的。

他偏偏添了。

死的，不能跟活的掺一块儿。

那什么算活的。

灶灰、干草、旧布，都是人日子里用过的东西。

三样能合。

添一样死的，全乱。

他想起那枚铜钱。

铜钱年代久，被无数人摸过。

他把铜钱也加进去。

四样。

这回不翻，是胀。

像一块石头沉在胃里，不上不下。

他坐了半个时辰，石头还在。

弯腰，手指探进喉咙，吐出一小部分。

天快亮，那团东西才散。

一身冷汗。

铜钱不行。

转手的人多，可谁也没真拿它养过自己。

冰冷。

他站起来，把半碗水泼了。

重新配。

这次只取三样：灶灰、干草、旧布。

捏成一小团，放进嘴里。

这次他嚼了。

咽下去。

肚子先是一沉。

然后暖。

不是烧的热，是温的。

像冬天捧一碗热粥，从手心暖到心口。

那缕灰白的气，这一次没散。

在肚子里打了个转。

没往下走。

他坐着，不敢动。

过了一会儿。

屋里气味变了。

不是灶灰，不是干草。

是烟草。

旧棉袄。

还掺着一点药香。

卢九辰猛地睁大眼。

这是爷爷身上的味。

三年了。

他一次都没再闻到过。

他慢慢转头。

身后空空的。

只有院墙，和那盏没点的灯。

他摊开手掌。

掌心浮起一缕极淡的白气。

细得像根头发丝。

三息之后，散了。

他歇了一阵，又捏一小团咽下去。

这回什么也没有。

肚子空空的，像那一下从没发生过。

他愣了很久。

只有一次。

就成功这么一回。

爷爷的味，还留在鼻尖。

他站起身，摆出天元太极桩。

架子摆到一半，停了。

肚子里那份和气，跟着呼吸动了一下。

不是往丹田去，是往上。

停在心口底下三寸。

那儿以前是空的。

现在不空了。

守中。

食炁九境的第一境。

换成正统修行，约等于刚引气入体。

可他不引气。

他只是把别人不要的东西，攒成了一团。

这一团不结实。

放着不动，一个时辰就淡一分。

一千二百二十三天。

不够。

但总算有个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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