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天赐是被冻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躺在炕上望着房梁发了一会儿愣,然后眼皮就沉了。再睁开眼的时候,窗纸外面透进来的是灰蒙蒙的晨光,屋里的寒气比后半夜重了不少,冻得他两个肩膀硬邦邦的,一抬胳膊就酸。
他坐起来搓了搓脸,低头看了一眼身边。文王鼓安安静静搁在炕沿内侧,赶将鞭搁在枕头旁,两样东西都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他伸手摸了摸鼓沿,凉的,跟昨晚拍击时那种温热完全不同。
院里传来几声麻雀叫,稀稀落落的。
黄天赐掀开薄被下炕,先走到桌边把油灯里的残油倒掉,又去灶台边生了火,热了一碗昨晚剩的苞米面糊糊。端着碗蹲在灶台前喝的时候,他脑子里还在转昨晚的事。鼓声、神调、铜环的脆响、墙根底下那些退走的脚步声,一幕一幕在眼前过了一遍。
他喝完糊糊,把碗放下,推开堂屋的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地面跟昨天没什么区别,土黄的泥地,几丛枯艾草歪在墙角。他蹲下来,在院门内侧看了看,门板上的白印还在,深浅不一,有几道能看出是指甲刮出来的。他又转头看了看墙根,土墙上留着几道淡淡的抓痕,不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面上蹭了蹭,并没有用力往里刨。
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外,朝巷子两头望了望。
天刚亮没多久,黄家村还没完全醒。少数几户人家的烟囱已经冒了烟,但没有人在巷子里走动。整个村子安安静静的,跟平常的清晨没什么区别。
可黄天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站在院门口,闭上了眼睛,仔细感受着四周的气息。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用这种方式去“听”周围的环境,不是用耳朵,也不是用眼睛,而是顺着胸口那一团残余的温热往外延展。那种感觉很难形容,有点像把手伸进水里去摸底下的石头,看不清楚,但指尖能碰到轮廓。
他感觉到村子外围的气场,有一层薄薄的动荡。
那种动荡不强烈,像一面湖水表面被风吹皱了一点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可那股动荡的方向很明确——从村外西南方向的碱沟甸子那边传过来的,贴着地面缓缓地流,像一条暗河从底下穿过村子,朝着西北方向缓缓淌走了。
他睁开眼睛,朝西南方向看过去。
那里是甸子深处,大片荒草和散落的坟包,一眼望不到头。昨晚那些阴煞就是从那边涌过来的,今晚也还是会从那边再来。他原本以为那些东西被鼓声震退之后是自行溃散了,就像被棍子打散的蚂蚁群,各自找地方躲起来。可方才他闭眼感知到的,是那股阴气流动的轨迹——它不是散开的,而是有方向、有秩序地往回缩的。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那些散开的东西一根一根拽了回去。
黄天赐皱了皱眉。
他转身回了屋,从桌上拿起文王鼓,端端正正抱在怀里,然后坐在炕沿上,双手轻轻按住鼓沿两侧。他没有拍击,只是把掌心贴上去,安静地坐着。
他想试试能不能顺着鼓面残留的震颤,再感知得更清楚一点。
昨晚他唱完神调收手的时候,铜环最后响了几下才安静下来。那种余震不是彻底消失的,而是沉进了鼓面里,像水渗进木板一样,留在木质的纹理之间慢慢消散。现在虽然已经过去了一夜,但鼓面的木质深处似乎还残留着昨晚那几掌留下的波动。
他闭上眼,指尖贴着鼓沿内侧,一点一点地往深处探。
刚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干冷的气流在指缝间穿过。可过了一会儿,指尖触摸的地方开始有一种极轻极细的颤动,跟心跳差不多,不仔细分辨几乎感觉不到。他顺着那阵颤动的方向往前探,发现它指向的方位跟他在院门口感知到的气流轨迹一致,也是西南方向——碱沟甸子深处。
黄天赐睁开眼,低头看着文王鼓。
鼓面上那块深色圆斑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颜色比昨晚深了一些,像是夜里吸纳了什么东西,还没有完全吐出来。
他心里泛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陈三爷临终前说过,这些年碱沟甸子的阴气异动不是自然形成的,背后有人在推动。他还说过,当年黄家夜鼓一脉凋零、传人接连惨死、短命诅咒代代不绝,都不是意外,是有人在暗处捣鬼。那些话当时听起来像是一个老人临终前的感慨,可现在回想起来,每一句都带着明确的指向。
昨晚那些阴煞被鼓声震退之后,不是四散溃逃,而是被什么东西收拢了回去。那股收缩的力道不像是阴煞自己的本能,更像是有人在远处拉着一根绳子,把放出去的狗一条一条拽回笼子里。
黄天赐把文王鼓放回桌上,弯腰从炕头拿起那本手抄本,翻到后半部分,找到陈三爷标注的那几页。其中一页画着一幅简图,图中是碱沟甸子的地形轮廓,在西南偏中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几个字:“老坟坎子,气脉淤塞处。”
他盯着那个圈看了好一会儿。
老坟坎子是黄家村西南方向一片乱坟岗,地势比周围低洼,常年积水,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和蒿草。村里人逢年过节也不去那边上坟,说那边埋的都是早年间无人认领的流民和横死鬼,阴气太重,活人待久了容易招病。小时候陈三爷叮嘱过他好几回,让他不许往那边跑,说那边不干净。
现在他明白了。三爷不让他去那边,不是因为那边只是单纯的“不干净”,而是因为那边藏着什么东西,三爷怕他年纪小、命格浅,撞上了扛不住。
他把手抄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望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光已经亮了一些,几缕薄云挂在远处甸子上空,被风吹着慢慢变散。枯黄的草甸子在晨风里起伏着,远远看过去,像一片落满了灰的波浪。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那些阴煞是被什么东西收拢回去的,那收拢它们的人知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那个人知道他唱了神调、敲了鼓、震退了那些散煞吗?如果知道,他接下来会怎么做?是暂时收手、等着下一次更好的时机,还是会更着急、更凶狠地扑过来?
黄天赐把文王鼓重新抱回怀里,手指沿着鼓沿的铜环一枚一枚摸过去。铜环冰凉,每一枚都磨得光滑圆润,边缘没有毛刺,是一代一代人用掌心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他摸到第三枚铜环的时候,指尖忽然顿住了。
那枚铜环的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记号,小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把鼓翻转过来,凑到窗口光线下,眯着眼仔细看了看。那个记号像是一个字,又像是一个符号,笔画极浅,被铜锈和灰垢遮盖了大半。他用手搓了搓,灰垢下面露出一道弯曲的线条,像是一条盘起来的蛇,又像是某种动物的尾巴。
黄天赐盯着那个记号看了很久。
他从来没有听陈三爷提起过这面鼓上刻着什么符号。三爷只说过文王鼓是祖传的,是黄家正统的象征,可没说过上面有任何标记或印记。这个东西被藏在铜环背面,不是正面上方,如果不把鼓翻过来、一枚一枚摸过去,根本发现不了。
他想了想,把文王鼓轻轻放回桌上,没有再去动那枚铜环。
有些事现在弄不清楚,急也急不来。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守好这间屋子、守住这面鼓,把三爷教给他的东西一样一样用熟练,然后才能考虑别的。手抄本上那些神调他只背熟了七段,后面还有十几段连看都没来得及看;鼓法他只学会了最基本的拍击,三爷说的“压、送、撞”三种力道他一样都没试过。这些东西若不在一夜之间全部练熟,光靠那点浅薄的基础,根本扛不住真正凶的东西。
可那个记号一直留在他脑子里,怎么都赶不走。
他走到灶台边,又添了一把柴火,把锅里的水烧热,洗了把脸。温热的水扑在脸上的时候,他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从窗台上扯了块干布把脸擦干净,把文王鼓拿起来,搁在膝盖上,翻开手抄本开始背新的唱段。
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院子外面开始有了人声和锅碗磕碰的动静。黄家村的白天来了,那些入夜之后才会冒出来的东西又重新缩回了它们该在的角落,等着下一个天黑。
黄天赐背完三段新的神调,合上手抄本,抬眼望了望窗外。
远处碱沟甸子的方向,一片灰蒙蒙的雾气正贴着地面缓缓飘动。那层雾跟寻常的晨雾不太一样,颜色发灰发暗,边缘不散,始终保持着一种紧实的形状,像是一团被什么东西捏在手里没有放开过。
他看了几眼,低下头继续翻书。
(第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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