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村童夜啼，疑染异症

这天早上，天还没彻底亮透，村东头就闹开了。

先是刘婶子的哭声从院子里传出来，尖尖的，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慌。紧接着刘二叔的喊声也响了起来，嗓门大得像在骂人，可仔细一听，那调子里全是急。

黄天赐正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火，手里的干树枝还没塞进去，就听见外面巷子里有人跑过去，脚步急促，踩得土路面咚咚响。

他放下柴火，走到院门口朝外看了看。

巷子里已经聚了三四个人，都站在刘二叔家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刘婶子的哭声越来越大，中间还夹杂着一个孩子尖细的哭声，声音嘶哑得不像样，听着让人心里发紧。

张老汉也在那群人里，看见黄天赐开门，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停住了。

"天赐……"张老汉朝他招了招手，"你过来看看。"

黄天赐愣了一下。他从小到大，村里的长辈从来没有这样主动叫过他过去。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刘二叔家的院门敞开着，院子里站着几个人，都是附近的邻居，个个面色发白。刘二叔站在堂屋门口，双手攥着门框，指节泛白，嘴唇哆嗦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堂屋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的，时高时低。那哭声不像寻常小孩夜哭，调子很平，像是一个人闭着眼睛用喉咙往外挤气，一长一短地反复循环，中间不带喘。

黄天赐走到堂屋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

刘二叔家的炕上躺着一个小男孩，四五岁的模样，穿一件灰布小褂，缩成一小团，双手抱着膝盖，脑袋埋进臂弯里，浑身发抖。孩子的脸看不清，但能看见露出来的耳朵和脸色不太好，发白，像是一夜没睡好。

刘婶子坐在炕沿边，一只手搭在孩子背上，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淌。看见黄天赐进来，她先是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随即又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哽咽着开口："天赐……你帮俺看看，小栓子他……"

"怎么回事？"

刘二叔在旁边接话，嗓子哑得厉害："昨晚上还好好的，半夜突然就哭起来了，怎么哄都不停。哭了半个多时辰，嗓子都哑了。今早天亮之后消停了一会儿，可人一直迷迷糊糊的，喊也喊不太应，身上凉冰冰的……"

黄天赐没有急着凑近。他站在堂屋门槛外，先看了一圈屋里的摆设。刘二叔家房子不大，堂屋和灶间连在一起，墙壁刷过白灰，墙角堆着农具和杂物。屋里东西不算多，但每一处都收拾得还算齐整。他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之后，落在窗户纸上。

窗纸是新的，上面贴了一张红纸剪的符，画着几道弯弯绕绕的线条，笔迹潦草。黄天赐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村里老神婆赵大娘的手艺。

"赵大娘来看过了？"他问。

刘二叔点头："半夜就请来了，大娘烧了香、贴了符，又念叨了一阵子。可不知道咋的，孩子反而闹得更凶了，后来连气都喘不上来，我们就不敢让大娘再弄了。"

正说着，堂屋里那个蜷成一团的孩子忽然又哭了起来。调子跟方才一样，一长一短，可声音比刚才更尖。

黄天赐皱起眉，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他靠近炕边的时候，刘婶子哆嗦了一下，但没有拦他。他弯下腰，在离孩子两尺远的地方停住，没有伸手去碰，只是安静地看着。

小栓子缩成一团，整个后背弓着，看得出人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他露在外面的那一截脖子和耳朵，白得几乎没有血色。更奇怪的是，明明是深秋的早晨，屋里还烧着炕，炕面温温热热的，可这孩子身上摸着就是凉，比屋外头还凉。

黄天赐又往前探了探身，仔细看了看孩子的脸。

小栓子把脑袋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半睁着，眼神散散的，不聚焦，茫茫然望着面前的空气。

黄天赐收回身子，直起腰，退后两步。

刘婶子抓住他的袖子："天赐，俺娃他……"

"我看看再说。"黄天赐的声音不高，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他转身走到窗边，伸手碰了一下窗户纸上那张红纸符，指尖刚一挨上去，纸符的边缘就簌簌往下掉渣。那红纸已经干透发脆了，符上的线条画得很随意，几处转折的地方甚至断了笔。

他心里有了数。

赵大娘那套法子，对付寻常的夜惊、受了惊吓或许管用，但这次撞上的情况明显不一样。那张符刚贴上去没多久就已经干成那样，不是纸的问题，是这屋里的气不对劲，活生生把符纸里那点劲给耗没了。

黄天赐转过头，看了一眼炕上的小栓子，又看了看窗纸外的天色。时辰还早，太阳刚露头，正是一天里头最凉的那阵子。

他想了想，走到堂屋门口，对刘二叔说："赵大娘的符先别撕，等我走了之后再说。白天暂时不会闹得太厉害，你们把门窗关好，别让孩子单独待着。我回去拿点东西，下午再来。"

刘二叔嘴唇动了两下："天赐，你能看？"

"不一定。"黄天赐实话实说，"但我至少看得出来是怎么个路数。"

他说完转身出了院子，没管身后那些人面面相觑的目光，径直往村西自己的土坯小院走。

回到屋里，他先把文王鼓从桌上拿起来，搁在炕头，然后翻开手抄本，找到陈三爷记载"小儿夜啼"的那一页。上面记着七八种不同的症状和对应的辨识方法，其中一条跟小栓子的情况很像："子时突发夜啼，昼间昏睡不醒，体凉不温，眼神散乱不认亲，多为外邪侵体、心神不宁所致。"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此类症候多由旧坟、荒坎、阴冷之地所感，非寻常受惊吓，不可用粗浅符咒强压，压之愈甚，反受其累。"

黄天赐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半晌，又想起方才窗纸上那张干裂的红纸符。赵大娘用的办法大概就是"强压"的路数，结果没压住，反倒把那东西激得更凶了。

他把手抄本放回炕头，把文王鼓拿起来，掌心贴着鼓面感受了一下。鼓面在白天凉飕飕的，安安静静，没有昨晚那种温热的回应。他也没有打算现在就用它，日头没落山之前，这面鼓就是一面普通的旧鼓，敲不出什么名堂来。

可他需要它来"辨"。

白天阳气盛，那股不对劲的东西藏得深，寻常人用肉眼根本看不出附着在孩子身上的异样。但黄天赐昨晚拍过那面鼓之后，隐约摸到了一条路：他不是用眼睛去"看"，而是用胸口那团残余的温热去"感"。那种感觉像一只无形的手，伸出去摸一圈，虽然看不清具体轮廓，但能感知到哪里的气是稠的、哪里的气是凉的、哪里的气在异常流动。

他低头又看了几遍手抄本，把那些症状对应的特征背熟了，然后合上书，把文王鼓留在屋里，只带了一小包干艾草和一截红绳，重新出了门。

再回到刘二叔家的时候，巷子里围的人更多了。赵大娘也在，穿一件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站在刘二叔家院门口跟几个妇人比划着什么。看见黄天赐走过来，她眉头一皱，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语气不善："你来干啥？"

黄天赐没看她，径直朝堂屋走去。

赵大娘在身后喊了一声："陈三爷的东西，你一个小毛孩能接得住吗？别耽误了事！"

黄天赐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停。他走进堂屋，刘婶子还坐在炕沿边，小栓子蜷在炕上，跟方才一模一样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在炕沿边坐下来，跟孩子隔着两尺的距离。他没有动手去翻孩子的眼皮，也没有做任何烧香画符的动作。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右手垂在膝盖旁边，左手攥着那包干艾草，拇指在粗布面上轻轻摩挲着。

堂屋外面那些围观的人渐渐安静下来，都在等着看这个被全村叫了十八年"煞星"的少年，到底能有什么说法。

黄天赐没有管他们。

他垂下眼，把胸口那团温热的感知缓缓推了出去，像一只无形的手，从自己身上探出去，轻轻落在小栓子身周的空气里。

（第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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